李三娘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药汁滚烫，褐色的汤药在粗陶碗里晃荡，蒸腾起带着苦涩药香的白气。她脚步匆匆穿过矿工宿舍区，脚下踩着晨露打湿的泥土，目光却紧紧锁着尽头那间小屋紧闭的房门。
“李虎大哥，”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守在门边的魁梧汉子，“沈大哥夜里咳得厉害吗？”
李虎摇摇头，浓眉紧锁：“后半夜安静些，但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声音带着担忧，“三娘，沈师这身子……”
“药来了。”李三娘打断他，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沈岳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声粗重而短促。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探了探沈岳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沈大哥，起来喝药。”她柔声道，伸手去扶。
沈岳挣扎着半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接过药碗，浓重的苦味让他眉头紧皱，却还是一声不吭地仰头灌了下去。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痛，他忍不住闷咳了几声，强忍着才没让药汁呛出来。
“慢点。”李三娘连忙替他拍背，触手是嶙峋的肩胛骨。她心头一酸，别过脸去，“今天矿上引流阵运转平稳，丹炉那边我盯着，你安心歇着，不许再逞强。”
沈岳没说话，只是将空碗递还给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李三娘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知道劝不动，只得替他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虎还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低声问：“怎么样？”
“烧还没退。”李三娘忧心忡忡，“我去丹房了，你帮我看着点，有事立刻叫我。”
李虎重重点头：“放心。”
与此同时，在李家村外围那片稀疏的桦木林里，李七的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薄雾，锁定了林子边缘一个正焦躁踱步的身影。
那是个矿工打扮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常年井下劳作留下的煤灰印记，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上打着几个显眼的补丁。他脚上的草鞋沾满泥泞，显然走了不短的路。汉子不时紧张地朝李家村方向张望，双手不安地搓着，粗糙的手指关节泛白。
李七没有立刻现身，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静静观察着。直到确认周围再无旁人，汉子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他才从树后踱步而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矿工汉子猛地看到林中走出一个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待看清李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更是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你是马成派来的？”李七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矿工汉子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卷，双手递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马管事让小的来的。他…他说务必要亲手交给李家的主事人。”
李七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落在汉子脸上：“马成让你来，就只为了送这个？”
汉子被李七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额角渗出细汗：“马管事…马管事他…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绝望和恐惧交织的神色，“上面…上面王阀来的巡查大人，前几日把马管事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说…说矿上要是再出纰漏，就…就撤了他的职，还要问罪！马管事他…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老娘病得快不行了，郡城的大夫说，非得用百年以上的灵芝吊命不可，可那东西…那东西哪是我们这种人买得起的啊！”
汉子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马管事说，他知道李家有本事，求李家看在…看在他还有点用的份上，救救他老娘！他…他愿意给李家当牛做马！”说着，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李七连连磕头，“求求您！求求李家老爷发发慈悲吧！”
李七身形未动，任由汉子磕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他等汉子磕了三个头，才淡淡开口：“起来说话。李家不兴这个。”
汉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不敢看李七的眼睛。
“信，我会转交。”李七将油纸包收入怀中，“你回去告诉马成，他的难处，李家知道了。但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让他稳住心神，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尤其要留意王阀那边的一举一动。至于他母亲的事……”李七顿了顿，看着汉子骤然亮起的眼睛，“李家不会见死不救，但时机未到，急不得。让他耐心等消息。”
汉子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又要下跪，被李七一个眼神制止。
“记住我的话，”李七的声音冷了几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别让人盯上。告诉马成，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下面人的嘴。若因他那边走漏了风声，坏了事，别说灵芝，他和他老娘的命，都未必保得住。”
汉子被李七话里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如捣蒜：“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一定把话带到！谢谢李家老爷！谢谢您！”
李七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汉子如蒙大赦，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慌慌张张地钻进林子深处，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李七站在原地，直到汉子的身影彻底不见，才转身，身形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朝着李家宅院的方向掠去。
李玄的书房内，烛火跳跃，将李七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李玄坐在书案后，手中摊开着那张从油纸包里取出的薄薄信纸。信纸质地粗糙，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内容与那矿工所言一致：“马某愿为李家效力，只求李家救老母一命。”
李玄看完，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将信纸连同上面绝望的恳求化为灰烬，落入案上的青瓷笔洗中。
“你怎么看？”李玄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李七脸上。
“走投无路，可信，但不可全信。”李七言简意赅，“王阀施压是真，其母病重也是真。他此时投靠，是绝境求生，但也可能是王阀设下的圈套。”
李玄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圈套的可能性不大。王阀若真要试探，不会用他母亲做饵，代价太大，也容易弄巧成拙。马成此人，贪财惜命，但也算是个孝子。他母亲，确实是他的软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人可用。他在矿上多年，又是管事，对王阀暗桩的布置和人员轮换，必然比我们清楚。”
“家主的意思是……答应他？”李七问。
“答应，但要讲条件。”李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告诉他，灵芝，李家可以出灵石去买，甚至可以帮他找门路。但前提是，他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换。”
“诚意？”
“让他把王阀安插在矿上及周边，所有暗桩的名单、位置、修为、轮换规律，还有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和频率，统统摸清楚，报给我们。”李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投名状。什么时候他把这些东西交到我们手上，什么时候，他母亲的灵芝就能送到家。”
李七眼中了然：“明白了。我会设法再联系他，把家主的意思带到。只是……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不小。”
“急不得。”李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让他小心行事，宁可慢，不可错。告诉他，李家等得起，但他母亲的病……拖不起的是他。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是。”李七躬身领命。
“另外，”李玄转过身，目光深邃，“告诉马成，此事天知地知，他知我们知。若走漏半点风声，后果自负。李家能救他母亲，也能……”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李七心领神会，再次应道：“属下明白。”
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李玄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村庄，眼底一片沉静。马成这枚棋子，或许能撬开王阀精心布置的暗网一角。但下棋的人，最忌急躁。火候不到，贸然出手，只会烫伤自己。
“要等时机。”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微凉的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