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掠过青溪郡城守府前的青石广场。各家族的代表陆续抵达，彼此间寒暄的声浪里裹着试探与权衡。李玄踏入正厅时，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有审视，有忌惮，也有赵家代表那掩饰不住的颓唐。李家崛起的速度，快得让许多人措手不及。
刘正风端坐上首，待众人落座，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是为青溪郡百年大计——灵路工程。”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此路贯通，郡城与各家族灵田、矿脉物流成本可降七成以上，灵气流转亦将更为顺畅。此乃郡守府牵头，需各家同心戮力。”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灵路耗资巨大，非一家一族可承担。
“李家，”刘正风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愿出资三十万灵石。”
这数字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灵石，几乎是李家明面上数年积累。李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报出一个寻常数字。
“李家占股三成，”刘正风继续道，“并负责部分路段管理之责。其余份额，诸位可量力认筹。”他顿了顿，语气转重，“工程启动在即，首要是勘定路线。各家需遣得力人手，三日后，于青溪岭官道口集结，配合郡府工师，实地测量标记。”
李玄微微颔首：“李家由李虎带队，携人手协助。”
会议散去，李玄步出守府大门。李七悄无声息地跟上，低声道：“王阀的人没露面，只派了个旁支子弟来听。”
“意料之中。”李玄望着远处青溪岭的轮廓，“他们不会明着反对，但也不会出力。盯着点北坡矿那边，马成现在日子不好过。”
三日后，青溪岭官道口。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两旁草木挂着露珠。郡府派来的工师正指挥人手架设测量法器，李虎带着李家的人马赶到，陈七背着个鼓囊囊的褡裢，紧跟在李虎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磨得油亮的旧算盘。
“虎哥！”工师头目是个姓张的老修士，与李虎相熟，迎上来拱手，“就等你们了。这段官道是起点，往北坡方向延伸，地形复杂，测量需格外仔细。”
李虎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张工师放心，俺们的人，手底下有准头！陈七，把家伙什亮出来！”
陈七连忙应声，从褡裢里掏出皮尺、标记小旗和一本厚厚的空白账簿，算盘则小心地别在腰带上。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与数月前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判若两人。
勘测开始。工师们操纵着悬浮的罗盘状法器，射出道道灵光，在虚空中勾勒出路径的基准线。李虎带着李家修士负责地面配合，清理障碍，打下标记桩。陈七则拿着皮尺，一段段仔细量着官道现有的宽度、路基的坚实程度，不时蹲下身，用手指捻起泥土查看成分。
“陈七，这段到前面歪脖子树，量准了没？”李虎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桩走过来，额角挂着汗珠。
陈七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量好了，虎哥。从上一个标记点到歪脖子树，直线距离一百七十三丈四尺。官道在此处有轻微内弯，实际需铺石料长度约一百七十五丈。路基需夯实加固，初步估算需额外土方……”他报出一串数字，流畅清晰。
李虎听得一愣，随即用力拍了拍陈七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好小子！行啊！这算盘珠子扒拉的，比俺这榆木脑袋强多了！孟先生没白教你！”
陈七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框：“虎哥……你又笑话俺。”声音虽小，却透着一股被认可的欣喜。孟渊教的那些算术方法，还有那些枯燥的练习，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用处。
勘测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坡推进。越靠近北坡，地势越发崎岖，官道年久失修，多处被山洪冲毁，掩埋在灌木和乱石之下。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披荆斩棘，仔细清理、测量。
日头偏西时，队伍抵达北坡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乱石嶙峋，藤蔓纠缠，官道遗迹几乎消失。
“仔细点，看看下面有没有路基残留！”张工师指挥着。
李虎抡起开山斧，劈砍着茂密的荆棘。陈七跟在后面，用小铲子清理碎石和浮土。突然，他的铲尖碰到了一块异常坚硬平整的东西。
“虎哥！”陈七喊道，“这里有东西！”
李虎闻声过来，三两下扒开周围的藤蔓和碎石。一块约莫桌面大小、色泽深沉的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和苔藓，但隐约可见其下蚀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是……”李虎蹲下身，用手抹去石板中央的浮土。几道扭曲的线条显露出来，线条的走势和节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气息。
陈七凑近细看，眉头微蹙：“这纹路……看着有点眼熟。”他努力回忆着，“有点像……有点像沈先生在矿洞里画的那些引流阵的符文，但好像更复杂，更……古老？”
李虎眼神一凝。沈岳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能让陈七觉得相似的符文，绝非寻常。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山坳位置隐蔽，若非勘测灵路，寻常人根本不会到此。
“陈七，把位置在地图上标清楚，画下这石板的模样和上面的纹路。”李虎沉声道，“其他人继续往前勘测，俺带陈七先回村一趟。”
夕阳的余晖将李家村的影子拉得很长。祠堂侧厅内，灯火通明。
李玄俯身看着陈七小心翼翼展开的图纸。图纸上，北坡山坳的位置被清晰标注，旁边是陈七用炭笔尽力摹绘的石板纹路。那纹路扭曲盘绕，透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
“你确定，这纹路与沈岳的引流阵相似？”李玄的目光落在纹路的一个关键节点上。
陈七用力点头：“是，族长。虽然复杂很多，但那种……那种勾连灵气的感觉，很像。沈先生画阵的时候，我常在旁边看。”
李玄沉默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李七道：“去请沈先生过来。”
不多时，沈岳匆匆而至。他显然刚从矿洞回来，身上还带着地底的阴凉气息。当他的目光触及图纸上的纹路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几步抢到桌前，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上的线条，声音干涩：“这……这是‘灵脉锁链阵’的一部分！错不了！我在……在师父留下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灵脉锁链阵？”李玄追问。
“是远古修士的手段！”沈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传说中，一些强大到难以掌控的巨型灵脉，或是蕴含凶煞之气的异种灵源，会被远古大能以通天手段，布下这种锁链大阵，将其强行镇压、封印！这石板，就是阵基的一部分！”
李玄瞳孔微缩：“此阵如今可还有用？”
沈岳苦笑摇头，指着图纸：“您看这纹路，多处断裂湮灭，灵力早已散尽，残破不堪。莫说镇压灵脉，便是引动一丝灵气都做不到了。它……已经废了。”
“但它出现在这里，”李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说明青溪岭的灵脉……”
“非同寻常。”沈岳接口，语气凝重，“能被远古修士以锁链大阵镇压的灵脉，绝非我们如今看到的这般温顺平和。这下面……恐怕藏着我们难以想象的东西。”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青溪岭的薄雾之下，一段被岁月尘封的隐秘，随着一块残破的阵基，悄然掀开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