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三天，李玄才真正看清了代价。
三十二具尸体已经入殓，整整齐齐地摆在祠堂前的灵棚里。每具尸体上都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最年轻的叫李小毛，才十五岁，炼气三层。赵家修士的一剑贯穿了他的胸口，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最年长的叫李老实，七十三岁，炼气二层。他是李家的老木匠，本不用上战场，但赵家来的时候，他拎着一把斧头就冲了出去。斧头砍翻了两个赵家修士，第三把剑刺穿了他的肚子。
李玄站在灵棚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这是抚恤账。
按照新族规，战死者每人抚恤灵石五百，贡献点一千。三十二个人，就是一万六千灵石，三万两千贡献点。
李家打胜仗后，赵家赔了十万灵石。加上之前的积蓄，李家现在有灵石二十五万。拿出十分之一抚恤，不算多。
但李玄知道，灵石抚恤只是开始。
“李大山家属。”他翻开账册。
李大山的妻子李张氏走上前，眼眶红肿，但没有哭。
“大山战死，抚恤灵石五百，贡献点一千。”李玄递过去一个布袋，“灵石在这里，贡献点已经记在你家的账上。”
李张氏接过布袋，手在发抖：“族长，大山他……埋在哪？”
“青溪岭东坡，李家祖坟旁边。”
“好。”李张氏点点头，“谢谢族长。”
她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二牛家属。”
李二牛的母亲走上前，一开口就哭了：“族长，二牛才二十岁啊……他还没娶媳妇呢……”
李玄的眼眶也红了：“婶子，二牛是为李家死的。他的抚恤我加倍，灵石一千，贡献点两千。”
“我不要灵石……”李二牛的母亲摇头，“我要我儿子回来……”
李玄说不出话。
他知道，灵石买不回人命。但除了灵石，他给不了别的。
“李大壮家属。”
“李铁柱家属。”
“李石头家属。”
一个接一个，三十二次。
李玄念了三十二次名字，递出去三十二袋灵石，听了几十次哭声。
念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李福家属。”
李虎走上前。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笔直。
“族长。”他站在李玄面前，声音沙哑。
李玄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堂弟。李虎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很久，但此刻他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
“李虎，你爹的抚恤——”李玄翻开账册。
“族长，我爹的抚恤我不要。”李虎打断他。
“为什么？”
“我爹说过，李家的灵石要花在刀刃上。他死了，不要浪费灵石。”
李玄沉默了很久。
“李虎，这是你爹应得的。”
“我知道。”李虎的声音很轻，“但我想用这些灵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用我爹的抚恤，给族学买一批新书。”李虎的眼睛红了，“我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识字。他说，李家要想真正强大，光靠砍砍杀杀不行，得读书。”
李玄看着李虎，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憨憨的堂弟，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好。”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族长。”李虎转身要走。
“李虎。”李玄叫住他。
“嗯？”
“你爹……会好起来的。”
李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咬着嘴唇，拼命不让哭声出来，但肩膀在抖。
“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着，“我爹说了……让我保护族长……”
他抹了一把眼泪，大步走了。
李玄站在灵棚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抚恤发完之后，李玄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十二位战死者的名字，刻在了祠堂后面的一块石碑上。
碑文是他亲手写的：
“李氏先烈，为国捐躯。忠勇可嘉，万古流芳。”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刻着他们的生卒年月和战功。
李小毛，生于天启历四零八年，卒于天启历四二三年。赵氏之战，斩敌一人，英勇就义。
李老实，生于天启历三五零年，卒于天启历四二三年。赵氏之战，斩敌两人，壮烈殉族。
李大山，生于天启历三八五年，卒于天启历四二三年。赵氏之战，斩敌三人，掩护族人，壮烈牺牲。
石碑立好的那天，全族的人都来了。
李玄站在石碑前，声音沙哑：
“从今天起，每年的今天，都是李家的‘忠烈节’。我们要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为李家做的一切。”
“因为只有记住，我们才知道——李家，是怎么活下来的。”
人群沉默。
然后，李虎第一个跪下，磕了三个头。
接着是李七，李三娘，所有活着的人。
三百多人跪在石碑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哭声。
李玄也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