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李玄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收入、支出、库存、欠款。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会说话。
李家现在有多少灵石？十二万。加上丹药库存、矿石库存、灵药库存，凑一凑，能凑到二十万。
够干什么？够买两百枚阵基，或者够沈岳做半年的实验，或者够李家全族吃两年。但不够打仗。不够跟赵家打，不够跟王阀打，不够跟任何人打。
李玄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已经十二月初了。王阀的使者走了，但他的话没走。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谁家的都收。不愿意卖的，王阀也不勉强。”
不勉强。三个字，比刀还锋利。
李七推门进来。他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族长，李安传信来了。”
“念。”
“孙家、周家、吴家，都收到了王阀的收购邀约。价格一样——银精，五百灵石一斤。”
“比市价低一百。”
“对。孙伯庸没答应，也没拒绝。周明吓坏了，想卖又不敢。吴道远——”李七顿了顿，“吴道远说，他想见你。”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
李七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玄叫住他，“赵家呢？赵家收到邀约了吗？”
“收到了。赵刚当场就答应了。”
李玄没有说话。
“族长，赵家这是——”
“投名状。”李玄站起来，“王阀不需要赵家的银精。王阀要的是赵家的态度。答应得快，就是听话。听话的人，有糖吃。”
“什么糖？”
“活路。”
李七的手握紧了短刀。
“族长，咱们怎么办？”
李玄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桌上的账册被吹得哗哗响。
“李七。”
“在。”
“你说，吴道远为什么想见我？”
李七想了想。
“他怕了。”
“怕什么？”
“怕王阀。也怕赵家。也怕——”李七犹豫了一下，“也怕咱们。”
“怕咱们什么？”
“怕咱们扛不住。扛不住，他就要选边站。选错了，就是死。”
李玄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见了吴道远再说。”
吴道远是在城东的茶楼里见的李玄。茶楼不大，二楼临街，窗户正对着郡守府的屋顶。吴道远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李族长。”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吴家主。”李玄坐下来。
吴道远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凉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烂泥。
“李族长，老夫今年六十三了。”吴道远的声音很慢，“筑基后期，在这个境界上待了二十年。这辈子，金丹是无望了。”
李玄没有说话。
“吴家在我手里，从一个小家族，做到青溪郡前五。不容易。但也不难。难的是——”他顿了顿，“难的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吴家主想说什么？”
吴道远看着他。
“李族长，王阀要银精。赵家已经交了投名状。孙家在犹豫。周家在害怕。老夫——”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老夫也在害怕。”
“怕什么？”
“怕李家扛不住。”
李玄没有说话。
“老夫不是不信你。老夫是不信命。”吴道远放下茶杯，“李家是厉害。三年时间，从一个小家族做到青溪郡第一。换了别人，做不到。但你做到了。可王阀不是赵家。王阀是苍梧界九大顶级门阀之一。金丹修士几十个，元婴老祖坐镇。这样的对手——”
“吴家主。”李玄打断他，“你见过紫英吗？”
吴道远愣了一下。
李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不大，比鸡蛋小一圈。它的表面有一层紫色的光泽，很深，深到发紫，紫到发黑。放在桌上，桌面映出一圈紫色的光晕。
吴道远盯着那块石头，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紫英。”李玄说，“筑基丹的主药。纯度九成半。比王阀的紫猴花还好。”
吴道远的手在发抖。他伸出两根手指，想去碰那块石头，又缩了回来。
“成本呢？”他的声音变了。
“两百灵石。还能再降。”
吴道远沉默了很久。
“李族长。”他说，“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知道。”
“你知道王阀知道了会怎样吗？”
“知道。”
“那你还拿出来？”
李玄把紫英收起来。
“吴家主。”他站起来，“你问我李家扛不扛得住。我告诉你——李家扛得住。不是因为灵石多，不是因为拳头硬。是因为——”他顿了顿，“李家有王阀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要命的东西。”
吴道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族长。”他站起来，“吴家，跟李家站一起。”
“为什么？”
“因为——”吴道远苦笑了一下，“赵家是靠山山倒。王阀是靠山山太陡。李家——”他顿了顿，“李家是靠山山在长。跟着一个还在长的山，心里踏实。”
李玄没有说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吴道远叫住他。
“李族长。”
“嗯。”
“那块紫英，九成半的——给老夫看一眼行不行？就一眼。”
李玄转过身。吴道远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贪婪，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玄从袖子里掏出紫英，递给他。
吴道远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好东西。”他说，“好东西。”他把紫英还回去，手还在抖。“李族长，你放心。这东西，老夫不会说出去。”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聪明人。”
吴道远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像嚼了黄连。
“聪明人。”他重复了一遍，“聪明人活得久，但活得累。”
李玄没有说话。他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