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几天，李虎没有再去河边。他把练阵的事交给了李三娘，自己守在矿洞里。沈岳炼紫英丹，他打下手。搬石头、烧火、递工具。沈岳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蹲在矿洞里，一个炼，一个看。
第一天，沈岳炼了五枚。每一枚都要一个时辰。火候差一点，丹药就废了。沈岳的手不抖了，但他的脸越来越白。李虎给他端水，他不喝。给他端饭，他不吃。
“沈先生，吃点东西。”
“放着。”
“你已经两天没吃了。”
沈岳没理他。他把紫英放进丹炉里，火升起来。紫色的光照在石壁上，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盯着丹炉，一眨不眨。李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沈岳很瘦，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第二天，沈岳炼了六枚。每一枚都比前一天的好。纯度十成，光很亮。但沈岳的脸色更差了。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在抖。李虎把饭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动。
“沈先生，你再不吃，我告诉族长。”
沈岳抬起头。“告诉族长什么？”
“告诉族长你不要命了。”
沈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粥喝了。三口喝完，放下碗。
“够了？”
“够了。”
沈岳低下头，继续炼。
第三天，沈岳炼了七枚。每一枚都是十成纯度。李虎数了数桌上的丹药，加上之前的三枚，一共二十一枚。他把丹药装进瓷瓶里，放在桌上。
“沈先生，够了。二十一枚，够了。”
沈岳没说话。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紫英。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没有停。他把紫英放进丹炉里，火升起来。
“沈先生——”
“出去。”
李虎站在那里，没动。
“出去。”沈岳的声音很重，“别打扰我。”
李虎走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丹炉的声音。很轻，像心跳。
十二月初一，沈岳从矿洞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三十枚紫英丹。十成纯度，每一枚都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凹下去。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李虎扶住他。“沈先生，成了？”
“成了。”沈岳把瓷瓶递给他，“三十枚。十成纯度。”
李虎接过瓷瓶，攥在手心里。
“走。”沈岳推开他的手，“扶我干什么。我又没死。”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地上。李虎冲过去扶他。沈岳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的脸贴着泥地，呼吸很重。
“沈先生！”
“没事。”沈岳的声音很轻，“腿软了。歇一会儿就好。”
李虎把他背起来。沈岳很轻，像一把骨头。他趴在李虎背上，闭着眼睛。
“李虎。”
“嗯。”
“紫英丹的事，不要告诉别人。除了族长，谁都不能说。”
“知道。”
“还有。”沈岳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倒了，紫英的事不能停。灵脉的温度不能降。紫英的产量不能断。”
“你不会倒的。”
沈岳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轻，像睡着了。李虎背着他往山下走。月亮出来了，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看见李虎背着沈岳走过来，他走过去。
“怎么了？”
“腿软了。走不动。”
李玄看了一眼沈岳。沈岳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他的呼吸很轻，但很稳。
“送他回屋。让三娘守着。”
“是。”
李虎把沈岳背到屋里，放在床上。李三娘给他盖上毯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发烧了。”李三娘看着李玄，“累的。”
“让他睡。”李玄站在门口，“醒了告诉我。”
他走了。李三娘坐在床边，看着沈岳。沈岳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先生。”李三娘轻声叫他。
沈岳没醒。他的呼吸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李三娘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十二月初三，沈岳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李三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点。”
沈岳撑着手坐起来。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甜的。
“三娘。”
“嗯。”
“紫英丹的事——”
“族长知道了。三十枚，十成纯度。族长说够了。”
沈岳放下碗。“不够。三十枚不够。要炼更多。”
“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掀开毯子，想下床。腿一软，坐在床上。
李三娘按住他。“沈先生，你躺着。紫英丹的事，不急。”
“急。”沈岳看着她，“王阀不会等。李家不能等。”
“族长说了，等你好了再炼。”
沈岳愣了一下。“族长说的？”
“族长说的。他说，沈先生的身体比紫英丹值钱。”
沈岳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三娘。”
“嗯。”
“我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半成的紫英。半成。他炼了一辈子，只炼到半成。”
李三娘没有说话。
“我做到了十成。十成。”沈岳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要是活着，会说什么？”
“会说——好。”
沈岳睁开眼睛。李三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粥。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三娘，你恨赵家吗？”
“恨。”
“赵家走了，你还恨吗？”
李三娘沉默了很久。“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沈岳看着她。“那你恨谁？”
“不恨谁。”李三娘站起来，“粥凉了，我去热热。”
她走了。沈岳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发假。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师父的脸。师父临死前，手里攥着那块半成的紫英。半成。他做到了十成。
“师父。”他轻声说，“十成。”
窗外，风吹过松树，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