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珠子清脆的踫撞聲在族學講堂里此起彼伏，十來個李家孩童埋首于面前的算籌與賬簿，眉頭緊鎖。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少年人特有的、略帶緊張的汗味。孟淵踱步其間，青布長衫的下擺掃過磨得發亮的青磚地面，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稚嫩而專注的臉龐。算學枯燥，卻是修真家族子弟立足的根本，靈石的計量、資源的分配、陣法的推演，哪一樣都離不開精密的計算。
“三百七十六乘五百四十九。”孟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學生耳中。
短暫的寂靜後，算盤珠聲驟然密集起來， 啪作響如同驟雨。孩子們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有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唯有坐在窗邊的李承志沒有動。這個才滿七歲不久的孩子，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短褂，正望著窗外一株抽了新芽的老槐樹出神。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承志？”孟淵走到他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李承志猛地回過神，小臉微紅，有些局促地看向夫子。他沒有去踫面前的算盤，只是眨了眨清澈的眼楮，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在默念著什麼。片刻後，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二十萬六千七百二十四。”
講堂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算盤聲都停了。幾個孩子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向李承志。三百七十六乘五百四十九？他們連三位數的乘法口訣都還沒學全，更別提心算！一個稍大些的孩子不服氣，抓起算盤 里啪啦一通猛打，片刻後，他抬起頭，臉色漲紅，喃喃道︰“……是……是二十萬六千七百二十四……”
孟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是微微頷首︰“不錯。”他轉身走向講台，寬大的衣袖拂過桌角，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掐動，一道微不可查的靈光閃過，將方才李承志心算的過程與結果無聲地記錄在隨身攜帶的玉簡深處。這個孩子，或許不僅僅是聰慧那麼簡單。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郡城，“李氏丹坊”的匾額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藥鋪里彌漫著濃郁的藥香，混合著檀木櫃台特有的氣味。李安正低頭整理著新到的幾匣藥材，伙計在一旁麻利地給幾位熟客包著丹藥。
門簾被一只保養得宜的手掀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來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但一身寶藍色暗紋綢緞長衫，腰間系著溫潤的羊脂玉佩，行走間步履沉穩，氣度不凡，與這間略顯樸素的藥鋪格格不入。他目光在琳瑯滿目的藥櫃上掃過，最終落在標著“紫英丹”的格子上。
“掌櫃的，”來人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貴店的紫英丹，有多少存貨？”
李安連忙放下手中的藥材，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笑容迎了上去︰“貴客光臨，小店蓬蓽生輝。紫英丹乃本店招牌，品質上乘，目前尚有五瓶，每瓶十粒。不知貴客需要多少？”
“五瓶？”來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我全要了。另外，往後每月，貴店煉制的紫英丹，我都要了。價格嘛，”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櫃台上，“按市價的兩倍結算。”
李安的目光掃過那張足以買下小半間鋪子的銀票，心頭一跳。紫英丹雖好，但並非頂級丹藥，市價兩倍？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試探著問道︰“貴客如此厚愛，小店感激不盡。只是不知貴客府上何處？也好讓小店每月按時將丹藥送去。”
來人微微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不必了。每月初五，我自會派人來取。至于名號，”他輕輕撢了撢並不存在的灰塵，“掌櫃的不必知曉。銀貨兩訖便是。”說完，他不再多言，示意伙計將包好的丹藥遞上，拿起丹藥轉身便走，綢緞衣衫拂過門檻，消失在門外熙攘的人流中。
李安捏著那張沉甸甸的銀票，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頭卻莫名籠上一層疑雲。出手如此闊綽，卻又如此神秘……這紫英丹，難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蹊蹺？
李家後山深處，依山而建的煉丹房內，溫度比外面高出許多。巨大的青銅丹爐矗立在中央，爐火熊熊，映得牆壁上刻畫的符文忽明忽暗。沈岳盤膝坐在丹爐前的蒲團上，臉色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他雙手掐訣，一絲絲精純的靈力從他指尖流出，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爐中藥材的融合。空氣中彌漫著紫英草特有的清冽香氣，混合著高溫蒸騰出的藥力，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李三娘守在一旁，目不轉楮地盯著丹爐火候的變化，不時往爐底的陣法中添入幾塊特制的火炭。她眼角的余光卻始終留意著沈岳的狀態。這位李家供奉的首席煉丹師，最近的氣色越來越差了。
突然，沈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一絲痛苦之色閃過，隨即被他強行壓下。但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從他胸腔里爆發出來，他猛地側過身，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卻已滲出刺目的鮮紅。
“沈師！”李三娘驚呼一聲，一個箭步沖上前，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向丹爐旁控制火候的陣盤。爐底的火焰瞬間減弱大半，爐內翻騰的藥液發出一陣沉悶的咕嚕聲，融合的進程被強行中斷。
“你做什麼！”沈岳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止住，抬頭怒視李三娘，嘴角還殘留著血跡。
“您不能再煉了！”李三娘毫不退讓，聲音帶著焦急和不容置疑，“您看看您現在的樣子！強行催動靈力，丹毒反噬只會更重！這一爐丹廢了便廢了，您的身體要緊！”
“廢了？”沈岳喘息著，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卻異常銳利，“你知道這一爐紫英丹對家族多重要？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雙眼楮盯著我們李家的丹藥？今日的配額必須完成！”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不顧李三娘的阻攔，再次掐訣，微弱卻堅定的靈力重新涌向丹爐。爐火在他的催動下，艱難地重新旺盛起來。
李三娘看著他倔強的背影，看著他微微顫抖卻依舊挺直的脊梁，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復雜地重新關注起火候。爐火搖曳，映照著沈岳蒼白臉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紅，也映照著他袖口處，那悄然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一絲殷紅，正從他緊握的指縫中，慢慢滲入深色的衣袖布料里，暈開一小片不祥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