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李家村覆雪的屋顶上折射出细碎金光，却驱不散议事厅内凝重的空气。李玄坐在上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窗外，李虎正带着一队护卫在清扫庭院积雪，铁锹刮过青石板的声响清晰可闻。马成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虽不致命，却时刻提醒着王阀阴影的无所不在。李玄的目光落在对面李七身上，这位情报头子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几分。
“家主，”李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摊开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桑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几个潦草的名字和箭头，“马成那边，按您的吩咐，只是‘无意’间让他知道，他那个相好的小寡妇，最近总有人远远跟着。他现在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夜里连灯都不敢点，稍有动静就吓得哆嗦。老瘸子的骡马队也盯死了，他们下个月初五会有一批货走老路去中州，我们的人已经混进了脚夫里。”
李玄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桑皮纸：“刘执事那边呢？他这条线，不会只用来偷运几块银精。”
“正要禀报此事。”李七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边缘带着烧灼痕迹的陶片，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昨夜刚收到的。我们安插在云州商会外围的眼线，冒险传出的东西。”
陶片上刻着几个极细小的符号，扭曲盘绕，透着一种诡秘的气息。李玄眼神一凝，伸手拿起陶片，指腹摩挲着那些冰冷的刻痕。他虽不通符道，却也认得这是某种追踪印记的残留。
“来源？”
“刘执事府上。”李七压低了声音，“他新近招揽了一位幕僚，姓古，名岳。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刘执事对其极为倚重。这陶片，是从他院中清理出的香炉灰烬里找到的。我们的人花了点心思才弄出来。”
“古岳……”李玄重复着这个名字，将陶片置于掌心，迎着窗外的光线细细端详。那残留的符印线条虽残破，却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黏稠感，仿佛能吸附人的目光。“来历？”
“查了。”李七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费了些周折，动用了中州那边一条埋得很深的线。此人原名古振川，曾是王阀外事堂的符师，专司……追踪、标记、以及一些不太上台面的阴私手段。三年前，因私下兜售堂中秘制符箓牟利，被外事堂掌事发现，本该重处，却不知何故，只是被革除名籍，逐出王阀了事。之后便销声匿迹，直到月前，突然出现在刘执事身边。”
“王阀外事堂的弃徒……”李玄的指尖在陶片上轻轻划过，眼神锐利如刀，“擅长追踪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刘执事这个王阀走狗的身边。这可不是巧合。”
李七点头：“属下也是这般想。此人手段阴诡，当年在王阀外事堂就以‘跗骨之蛆’的名号让人忌惮。他出现在刘执事身边，目标恐怕直指我们的运输线。上次青溪岭山谷外的盯梢，手法老练，痕迹抹得干净，很可能就是此人的手笔。”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炉火噼啪作响，炭火的红光映在李玄沉静的侧脸上。他缓缓放下陶片，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王阀这是双管齐下。”李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边用刘执事勾结马成，从内部蛀蚀我李家产业，窃取银精；一边派出古岳这样的暗手，专门盯着我们的命脉——丹药运输。看来，破障丹的利润，已经让他们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挂在墙上的青溪岭地形图前。粗糙的麻布上，用朱砂和墨线勾勒出山峦、溪流、密林以及几条蜿蜒的运输路线。他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东侧那个标注着“山谷转运站”的红点上。
“古岳此人，是条毒蛇。”李玄背对着两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惊动他，只会让他缩回暗处，伺机再咬。他擅长追踪，我们就让他‘追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李七和李虎：“李七，你的人，从今日起，分作明暗两线。明线，继续盯死马成和刘执事府邸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古岳的进出。暗线，撒出去，布在青溪岭西侧我们新探出的那几条备用路线上，但要做得像寻常猎户或采药人，不可露出丝毫痕迹。我要知道，古岳这条蛇，究竟把‘信子’伸向了哪里。”
“明白！”李七肃然应道，眼中精光闪动。
“李虎。”李玄的目光转向这位护卫统领。
李虎早已挺直腰板，沉声道：“家主请吩咐！”
“运输护卫，再增一倍。”李玄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尤其是押运破障丹的车队。护卫人选，要挑最机警、最熟悉山地、眼神最好的。所有车辆，出发前必须由你亲自检查，车底、夹层、货物堆放，一处都不能放过，谨防被暗中种下追踪印记。路线，”他指尖划过地图，“放弃东侧山谷那条明路。从下次起，全部改走西侧密林的新路线，但每次的具体路径，由你临出发前随机确定，只告知当值护卫队长，不得提前泄露。”
“是！”李虎的声音斩钉截铁，“属下这就去办！亲自带人再把西线所有岔道、隘口、可能设伏的点，重新摸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李玄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残留着阴冷符印的陶片，眼神深邃如寒潭。
“让他看，让他跟。”李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掌控力，“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这条毒蛇，迟早会自己游进我们设好的笼子里。眼下，稳住阵脚，静观其变。”
李虎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庭院里立刻响起他洪亮的吆喝声和护卫们迅速集结的脚步声。李七也收起桑皮纸和陶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融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