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已彻底褪去寒意，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和草木萌动的清新气息，拂过李家村外的空地。积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几丛嫩绿的草芽倔强地探出头。空地上，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孟渊身边，叽叽喳喳，脸上带着新学年的兴奋和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李承志和李书文站在最前面，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略显陈旧的黄铜罗盘，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方位。
“看这里，”孟渊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他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松软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直线，“这是基线。定好方向，再用罗盘校准。”他拿起李承志手中的罗盘，平放在基线起点，“磁针静止时，指向北方的就是‘子’位。记住，罗盘要端平，心要静，手要稳。”
孩子们屏息凝神，学着孟渊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摆弄着手中的罗盘。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在铜盘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
陈七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腰间的刀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空地边缘的密林，又落回那群孩子身上，最后停在李承志略显吃力的动作上。他无声地走过去，接过李承志肩上沉重的皮囊，里面装着竹尺、绳索和备用的炭笔、木片。李承志感激地朝他咧嘴一笑，立刻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罗盘的校准中。
空地边缘，李三娘安静地站着，手里也拿着一块磨光的薄木片和一小截炭笔。她看着孟渊在地上画出的复杂符号和孩子们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微蹙起。那些数字在她眼前仿佛活了过来，跳动着，难以捕捉。她尝试着记下几步外一棵歪脖子树的位置和距离，可刚记下树的数据，旁边一块大石头的尺寸又让她手忙脚乱。
孟渊注意到了她的窘迫，踱步过来，看了一眼她木片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几乎被涂黑的修改痕迹。“三娘，”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若记不住这些数字，不妨试试画些你认得的符号。比如，这棵树，”他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树，“你觉得它像什么？”
李三娘愣了一下，看着那虬枝盘结的老树，迟疑道：“像……像个张牙舞爪的老头？”
“好，”孟渊点头，“那就在它位置画个老头模样的符号。这块大石头，方方正正，像个盒子，就画个方框。只要你自己能看懂，下次来还能找到它们，便是好法子。”
李三娘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不再纠结于精确的数字，炭笔在木片上飞快地移动起来。歪脖子树变成了一个简笔画的拄拐老头（△），大石头是一个方框（□），远处的小土包被她画成了个馒头（○）。虽然粗糙，但位置清晰，特征鲜明。她越画越顺手，脸上渐渐露出了专注而轻松的神情。
就在这时，李玄和沈岳的身影出现在空地另一头的小径上。两人并未走近打扰，只是驻足观望。沈岳的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记录的孩子，又落在李三娘的木片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孟先生这法子倒是别致，”他低声道，“让孩子们学这些勘测绘图，日后放出去，都是好斥候的苗子。”
李玄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个专注的小身影，最后停留在李承志帮同伴扶稳罗盘的手上。“不当斥候也能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家的孩子，不能只会砍人。看得懂山川地势，辨得清路径远近，心里有图，脚下才有路。这世道，光靠蛮力，走不远。”
沈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身影消失在初春新绿的林荫道中。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空地上的教学接近尾声。孩子们互相展示着各自绘制的、充满童趣和想象力的“地形图”，叽叽喳喳地比较着谁画的石头更像，谁标记的树更怪。孟渊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教具——竹尺、绳索、还有几个备用罗盘。
“先生，我帮您拿！”李承志小跑过来，主动抱起那几卷沉重的绳索，又小心翼翼地将孟渊递过来的主罗盘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陈七将皮囊重新背回自己肩上，顺手帮一个年纪小的孩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他依旧提着刀，习惯性地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的影子，沉默而坚定。
“都渴了吧？来，喝口水歇歇！”李三娘端着一个大木盆走来，盆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清凉甘冽。她招呼着孩子们，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拢过去，争相用手捧水喝。李承志也凑过去，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半日的疲惫。他抬头，看见孟渊先生站在一旁，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影，目光温和地望着嬉闹的孩子们。
陈七没有过去，他站在原地，手按着刀柄，望向远处。青溪岭连绵的山脊线上，冬日残留的最后几片积雪在夕阳下闪耀着淡淡的金红色，正悄然融化，汇入苏醒的山涧溪流。山风拂过林梢，带来新叶萌发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充满生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