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尾巴带着几分初夏的燥热，李家村后山新建的转运站仓库里，却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高大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深褐色的木箱，箱口缝隙间隐隐透出丹药特有的清冽药香，与仓库里干燥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李玄负手站在仓库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即将发往各地的货物。李虎侍立在他身侧，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搬运的伙计，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井然有序。
仓库大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蹄声，伴随着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的声响。不多时，一个圆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钱多宝。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长袍，滚着金边，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脸上堆着惯常的、仿佛能融化坚冰的和煦笑容。
“李老弟！多日不见，生意越发红火，这转运站的气派，都快赶上郡城的官仓啦！”钱多宝人未至，声先到，笑声爽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随从。
李玄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钱掌柜谬赞了，不过是新辟一处落脚点，方便货物周转罢了。请里面坐。”他引着钱多宝走向仓库一侧临时布置的会客区，那里摆着简单的桌椅，桌上已备好清茶。
钱多宝落座，接过李虎奉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却不急着喝，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仓库里逡巡片刻，最终落在李玄身上，笑容更盛：“李老弟，我这次来，可是给你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他放下茶盏，从随从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书，郑重其事地推到李玄面前。“中州那边，几个颇有分量的家族牵头，组了个‘小家族联盟’。他们尝过贵府的破障丹，效果那是赞不绝口啊！这不，联盟托我做个中人，想与李家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
李玄接过文书，并未立刻翻开，只是平静地看着钱多宝。
钱多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老弟，这可是笔大买卖！联盟那边胃口不小，开口就是每月一千枚！而且人家诚意十足，知道扩产需要投入，愿意承担李家扩建丹房、招募人手的所有费用！”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意向书都拟好了，条件优厚，只等老弟你点头签字！”
李玄的指尖在烫金的文书封面上轻轻划过，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直视着钱多宝那双闪烁着热切光芒的眼睛，缓缓开口：“每月一千枚……钱掌柜，联盟胃口确实不小。只是，李家如今每月稳定出产的破障丹，不过六百枚上下。骤然扩产一倍，恐力有不逮。”
钱多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哎呀，老弟，这有何难？有联盟的资金支持，扩产还不是水到渠成？丹方是现成的，药材渠道我钱某也能帮着疏通疏通，关键是人手！只要老弟你点头，钱、料、人，都不是问题！联盟那边说了，只要李家肯接，一切都好商量！”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看似随意地补充道：“这破障丹如今在中州可是抢手货，联盟也是看中了李老弟的丹道实力和信誉。不过嘛……”他放下茶盏，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中州那边需求旺盛，盯着这块肥肉的也不止一家。若是李家这边产能实在跟不上，联盟为了满足需求，恐怕……也不得不考虑寻找其他更稳定的货源了。毕竟，生意场上，时间就是灵石啊。”
仓库里搬运货物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小了下去。李虎站在李玄身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眼神锐利地扫过钱多宝那张看似诚恳的脸。
李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或被利诱的波动。他拿起那份意向书，终于翻开，目光在那些条款上快速扫过，然后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钱掌柜，”李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仓库里的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联盟的好意，李家心领了。扩建的费用，李家尚能自筹，不劳联盟破费。”
钱多宝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李玄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至于每月一千枚的需求……李家目前，只能保证每月六百枚的稳定供应。多一枚，也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钱多宝变得有些错愕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联盟若觉得六百枚不够，想寻找其他货源……比如，转向王阀？”
“王阀”二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钱多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和尴尬。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完全没料到，李玄竟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戳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李……李老弟，这话从何说起？”钱多宝强自镇定，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失态，“联盟只是寻求稳定货源，王阀……王阀家大业大，未必看得上我们这点小生意。”
李玄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钱掌柜不必解释。李家立足青溪郡，所求不过一个‘稳’字。六百枚，是李家目前能掌控的极限。再多，便是勉强。勉强得来的东西，根基不稳，风险太大。”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烫金的意向书，递还给钱多宝：“这份厚意，李家暂且受之有愧。烦请钱掌柜转告联盟诸位，李家每月六百枚破障丹，保质保量，如期交付。至于其他，非不愿，实不能也。请。”
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钱多宝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惊愕、尴尬、恼怒，最终都化为一丝深深的忌惮。他深深看了李玄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想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接过意向书，手指微微用力，将那份价值千金的文书捏得有些变形。
“好……好一个‘非不愿，实不能’！”钱多宝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老弟的难处，钱某明白了。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告辞！”
他不再多言，收起文书，对李玄拱了拱手，带着随从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仓库里恢复了之前的忙碌，伙计们继续搬运着货物，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谈判从未发生。李虎看着钱多宝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家主，每月一千枚，还有他们出钱扩建，这……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灵石！为何要拒绝？六百枚的份额，我们咬咬牙，未必不能……”
李玄转过身，目光落在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丹药箱上，眼神深邃。他没有立刻回答李虎的问题，只是走到一个敞开的木箱前，拿起一枚用蜡封好的玉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十粒圆润的破障丹。
“李虎，”李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钱是好东西。但有些钱，赚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放下玉瓶，看向李虎，眼神锐利如刀：“一千枚？钱多宝背后站着谁？联盟？还是王阀？或者两者皆有？他们出钱帮我们扩产，丹方、流程、人手，必然要插手。到时候，李家还是李家吗？破障丹还是李家的破障丹吗？”
“每月六百枚，是李家能完全掌控的数量。从药材采购，到丹师炼制，到成品检验，再到安全送出青溪郡，每一个环节，都在我们眼皮底下，都在我们掌控之中。”李玄的声音斩钉截铁，“多出来的那四百枚，或许能带来海量的灵石，但随之而来的，是失控的风险，是被人渗透的可能，是足以将李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隐患！”
他拍了拍李虎坚实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记住，在这风起云涌的世道，控制风险，远比追逐利润重要。控制不了的钱，不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