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过李家坞堡的青石墙头，捎来几片早凋的落叶。书房内，李玄端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关于青溪岭北坡新路线入口处增设暗哨的部署图。李虎的担忧不无道理，林天南对那异常痕迹的分析，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疑虑。沾满河泥的麻袋？受伤的人或兽？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那条被视为后手的隐秘路线，或许早已不再隐秘。
“家主，钱多宝钱掌柜求见。”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禀。
李玄抬眸，眼底的思虑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请。”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钱多宝那圆润的身影裹着一阵风尘仆仆的气息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穿惯常的锦缎袍子，而是一身便于行路的深褐色短打，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跳跃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
“李老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钱多宝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驱散了书房里略显凝滞的空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的伙计，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钱掌柜一路辛苦。”李玄起身相迎，目光扫过那口箱子，“看钱掌柜神采飞扬，想必此行收获颇丰？”
“托老弟的福，托老弟的福！”钱多宝搓着手，示意伙计将箱子放下，“这次跑了一趟北边的‘黑水集’，嘿，那地方，龙蛇混杂，好东西是真不少，风险也是真不小！”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差点就折在路上了。”
李玄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哦？竟有此事？钱掌柜吉人天相，想必逢凶化吉了。”
“嗨，运气，运气！”钱多宝接过茶，也不客气，咕咚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不过，这趟险没白冒！除了弄到些紧俏的矿石和药材，”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还捞到了一条顶顶要紧的消息！”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王阀，出大事了！”
李玄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王阀？钱掌柜指的是……”
“王阀的老家主，王镇山！”钱多宝一字一顿，眼中精光闪烁，“据说半月前练功出了岔子，闭关疗伤时又遭了暗算，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消息可靠？”李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黑水集里传得沸沸扬扬，源头据说是从王阀内部一个不得志的旁支子弟嘴里漏出来的。”钱多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王镇山一倒，他那几个儿子可就坐不住了。老大王崇山和老三王崇岳，为了阀主之位，斗得那叫一个乌眼鸡！手底下依附的势力也都在暗中较劲，听说已经见血了！如今王阀内部人心惶惶，靠近咱们这边的好几个矿区，守卫都明显松懈了不少！”
他越说越兴奋，胖胖的手指激动地敲击着桌面：“李老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王家自顾不暇，对周边的影响力必然大减！咱们李家，是不是该……趁机把步子迈大一点？比如，把商路再往北推一推？或者，多占几处无主的矿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李玄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氤氲的水雾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思绪。王阀内斗？权力真空？钱多宝带来的消息，分量确实不轻。若为真，确实可能打破周边势力微妙的平衡。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钱掌柜的消息，确实惊人。”李玄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王阀乃庞然大物，其内部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非同小可，还需谨慎求证。”
钱多宝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老弟说得是，谨慎点好，谨慎点好！不过，这消息在黑水集传得有鼻子有眼，空穴不来风嘛！而且，我回来路上特意绕道，远远瞅了瞅王阀靠近咱们这边的‘黑石’矿区，嘿，守卫比往常少了起码三成！巡逻的人也懒洋洋的，这可是实打实的变化！”
“钱掌柜有心了。”李玄微微颔首，“此事关乎重大，李家需从长计议。至于扩张之事……”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钱多宝，“根基未稳，贸然进取，恐非上策。王阀即便内乱，其底蕴犹在，贸然触动其利益，恐引火烧身。当务之急，还是稳固现有根基，静观其变。”
钱多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圆滑的笑容掩盖：“老弟深谋远虑，是老哥我急躁了！行，那老弟你先琢磨着，有什么需要老哥我跑腿打听的，尽管吩咐！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按老规矩给老弟你留的份例，老弟你验验？”
“钱掌柜办事，我自然放心。”李玄示意侍从将箱子抬下去，“商队一路劳顿，钱掌柜早些回去歇息吧。这份情谊，李家记下了。”
“好说，好说！那老弟你先忙，我先告退！”钱多宝识趣地起身，拱了拱手，带着伙计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李玄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他走到窗前，望着坞堡外层叠的山峦，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王阀内斗？这消息来得太巧，也太突然。钱多宝虽然消息灵通，但王阀这等门阀的核心变故，岂是轻易能泄露到黑水集那种地方的？是有人故意放风？还是王阀内部斗争已经激烈到无法遮掩的地步？
他更在意的是，古岳。那个盘踞在侧，对李家虎视眈眈的散修头子。王阀的威慑力一旦减弱，古岳会做什么？青溪岭北坡那来历不明的痕迹，是否也与此有关？
“影七。”李玄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轻唤一声。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从墙壁中渗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玄身后，单膝跪地：“家主。”
“钱多宝带回的消息，关于王阀内斗及矿区守卫松懈一事。”李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动用我们在王阀外围的所有暗线，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查证消息真伪。特别是‘黑石’矿区的情况，我要知道确切细节。”
“是！”影七的声音毫无波澜。
“另外，”李玄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盯紧古岳那边的动静。还有，青溪岭新路线入口，增派一倍暗哨，启用最高警戒级别。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遵命！”影七的身影再次模糊，如同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只剩下李玄一人。他重新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群山。王阀的变故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机？古岳的试探绝不会停止，甚至可能变本加厉。而青溪岭那未知的痕迹，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提醒着他潜藏的威胁。
他需要时间，需要确切的情报，需要看清这迷雾重重的局势。在影堂的探子带回确切消息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李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色悄然降临，将书房笼罩在昏暗之中。李玄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最终，他只是蘸了蘸墨，在纸的角落，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静”字。
风，似乎更凉了。窗外，只有巡夜家丁规律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李玄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潜流正在汹涌汇聚。他必须稳住李家这艘船，在惊涛骇浪真正到来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带着寒意的夜风灌入。远处，王阀势力范围的方向，一片深邃的黑暗。他静静地望着，仿佛要穿透那无边的夜色，看清其中隐藏的一切。
“风，要起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微凉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