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清晨，李家村尚未完全从昨夜的惊扰中苏醒，一层薄雪覆盖了屋脊和院落，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寒意与淡淡的年节烟火气。村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停在族长李玄的院门外。驾车的是个精瘦汉子，裹着厚厚的棉袄，脸颊冻得通红，正是常年在郡城与各村之间跑腿的王七。
王七跳下车辕，搓了搓冻僵的手，从车厢里搬下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一个扎得严实的油纸包。他熟门熟路地叩响院门，开门的是李玄的近侍李安。
“王七哥？这么早？”李安有些意外，目光扫过他带来的东西。
“赶早不赶晚嘛，年关了，替人捎点东西给族长。”王七咧嘴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白的牙齿，他压低声音，“是北坡那边……马成兄弟托我送来的年货，还有些山里的干货野味，给族长和三娘子尝尝鲜。”
李安会意，侧身让他进来，帮着把东西搬进前厅。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门外的寒气。李玄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关于灵植培育的玉简，闻声抬起头。
“族长，王七来了，说是马成托他送年货。”李安禀报道。
李玄放下玉简，目光落在王七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辛苦了，王七。马成在北坡……可还安好？”
“好着呢！”王七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马成兄弟让我代他向族长问安。他说年关矿上事忙，实在脱不开身回来，心里很是挂念族长和三娘子，还有族里。这点东西，是他一点心意。”他边说，边将那个扎得格外严实的油纸包双手奉上，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李玄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他并未当场拆开，只是对王七点了点头：“有劳你了。马成的心意，我收到了。你且稍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王七连声道谢，在李安的指引下坐到一旁。李玄拿着油纸包，起身走向内室的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他才小心地解开油纸包。里面并非什么山珍野味，而是一块不起眼的灰褐色矿石，矿石底部，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
李玄拿起薄纸展开，上面是马成用炭笔写下的蝇头小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隐蔽的情况下写成：
“族长钧鉴：矿上风声渐紧，监工换了一批生面孔，皆非本地修士，似有王家烙印。近日听得管事酒后失言，提及‘上峰有令，年后青溪郡各处矿脉、灵田，皆需加派人手严加管控，账目亦需重新厘清上报’。恐王阀意欲收紧对郡内资源之掌控，请族长早做绸缪。马成顿首。”
字迹下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矿镐图案，这是马成独有的标记。
李玄的目光在字条上停留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家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昨夜刚有探子潜入村东，今日便收到马成关于王家意图加强对青溪郡资源控制的预警。这两件事看似独立，实则紧密相连，都指向王家日益膨胀的野心和对李家这片基业的觊觎。
他收起字条，将那块作为掩护的矿石放回油纸包，重新包好。回到前厅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王七，”李玄将油纸包递还给他，语气沉稳，“马成的心意，我已收到。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心意，李家上下都记在心里。他在北坡不易，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一切照旧，无需急切，更不必冒险传递消息。他的位置，对我李家而言，价值远超灵石矿脉。”
王七听得心头一凛，连忙起身应道：“是，族长的话，我一定一字不落地带到！”
李玄颔首，又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安：“去请三娘子过来。”
不多时，李三娘款步而来，一身素雅的棉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却衬得人温婉清丽。她先向李玄行了一礼，又对王七点头致意。
“三娘，”李玄道，“马成托王七送来了年货，还特意给你带了些北坡的干果。他在外辛苦，年节也不能归家。你备些回礼，让王七带给他家里人，也代李家表表心意。”
李三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暖意。她温声道：“族长放心，我这就去准备。”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三娘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玉瓶回来了。她将东西交给王七：“王七哥，这食盒里是刚蒸好的灵谷糕，用今年新收的灵谷磨粉，加了蜜枣和灵泉水，趁热吃最好。这玉瓶里是三粒‘回春丹’，对跌打损伤、风寒入体有奇效，劳烦你带给马成的老母亲。老人家年岁大了，北坡那边天寒地冻，备着以防万一。”
王七双手接过，只觉得食盒温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那玉瓶更是触手温润。他心中感慨，李家对下属的这份细致关怀，实在难得。他郑重道：“三娘子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马成兄弟家人手上！”
送走王七，看着青篷马车消失在覆雪的村道尽头，李玄和李三娘站在院门口。
“马成送来的消息，很及时。”李玄望着远方，声音低沉，“王家……这是要动手了。”
李三娘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加强管控……只怕日后我们的破障丹运输，还有各处产业，都会受到掣肘。”
“兵来将挡。”李玄的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想收紧，我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们松不开手。马成这颗钉子，必须保护好。他在暗处，作用不可估量。三娘，你准备的回礼很好，尤其是那回春丹，既实用，又不会显得过于贵重引人猜疑。”
“只盼马成和他家人，都能平安。”李三娘低语，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李玄沉默片刻，转身向院内走去：“年关将至，让大家都警醒些。这个年，恐怕不会太安稳。”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村外，王七驾着马车，颠簸在覆雪的山道上。他怀里揣着温热的食盒和微凉的玉瓶，想起马成家人接到这些东西时的欣喜，又想起族长那句“价值远超灵石矿脉”，心中对那个潜伏在北坡矿山的沉默汉子，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伸向被群山环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