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夜。
矿洞地牢的火把噼啪作响，油脂燃烧的气味混杂着潮湿的石壁气息，在狭窄的通道里久久不散。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石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扭曲变幻，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地牢里游荡。
沈岳蹲在血手人魔面前，目光如刀，一寸一寸扫过对方的身体。
这人已被废了修为，锁链穿过琵琶骨，浑身是伤，血迹干涸后结成黑色的痂，与破烂的囚服粘在一起。但他仍然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偶尔抽搐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痛意。
沈岳不急。他见过太多硬骨头——硬的从来撑不过三天。真正能扛到底的人，往往不是那些一开始就咬牙硬撑的，而是那些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开口的。眼前这个，显然还没有学会。
他先检查了衣物外层。粗麻囚服是李家临时换上的，原本身上的东西早已被搜过一遍，没有异常。但沈岳没有就此罢手。他的手指沿着衣缝一路按压，动作极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从领口到肩缝，从腋下到腰际，每一处接缝都不放过。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腰间一处不起眼的夹层时，他感觉到了异样。
那里缝着一块硬物，不大，约莫两指宽，藏在两层布料之间，若非亲手按压，根本察觉不出。缝线的手法极为精细，针脚密实，与周围的线迹几乎融为一体。
沈岳没有声张。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刀尖在火光中闪过一丝寒芒。他小心地挑开线头，一根一根，不急不躁。血手人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半片残破的玉简滑落出来，落在沈岳掌中。
玉简触手冰凉，质地温润而古拙，表面泛着一种深邃的青色，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湖水。沈岳的指尖刚一触碰，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微弱却绵长，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睡在玉简内部。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青溪郡常见的劣质玉石。青溪郡产的玉料杂质多，色泽浑浊，绝不会有这样的通透感。这块玉简的质地，至少是上品灵玉，甚至更高。
他将玉简举到灯下细看。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被人强行掰断的，断口处参差不齐，隐约可以看到内部的纹理。玉简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蜿蜒曲折，纵横交错，隐约勾勒出一座山脉的走势——正是青溪岭。
但比他所知的地图更深。
那些线条一直延伸到山体深处，穿过了矿洞所在的浅层，穿过了地下河所在的中层，一直延伸到沈岳从未踏足过的深度。在线条的交汇处，有几个节点被特意标注出来，用细小的圆点标记。而其中最深处的一个节点，被一个圆圈重点圈出，旁边刻着三个蝇头小字：
灵脉根。
沈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不懂阵法的人。相反，他在李家这些年，跟着孟渊学过不少阵法的皮毛，对于灵脉的走向也有基本的了解。青溪岭之所以适合种植灵谷、蕴养灵兽，正是因为地下有几条小型灵脉交错，形成了天然的灵气富集区。
但灵脉根眼——那是另一个层次的概念。
那是整条灵脉的核心，是所有灵气的源头。一旦被激活，方圆数十里的灵气都会像江河倒灌一般涌向那个点，形成恐怖的灵气漩涡。而掌控了灵脉根眼的人，就等于掌控了这片区域的一切。
沈岳猛地抬头，看向血手人魔。对方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不是来偷紫英丹的。”沈岳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地牢的空气里。
血手人魔睁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你觉得呢？”
沈岳没有再问。他将玉简小心包好，塞入怀中，起身走出地牢。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地牢的通道里回荡。
他知道，这件事远比他们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半个时辰后，李家祠堂。
祠堂内灯火通明，李玄和李七各执一盏灯，俯身在桌案前，仔细端详着那半片玉简。沈岳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色凝重。
祠堂内静得只剩呼吸声。火苗在灯芯上跳动，将那些古老的刻痕照得一明一暗，光影交错间，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山脉的轮廓中蜿蜒游走。
“这不是青溪郡的东西。”李七率先开口，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玉简断面，感受着那种细腻温润的触感，“这种雕琢手法，我在古籍上见过——像是上古时期的遗物。而且你看这些刻痕的深度，均匀一致，没有一丝犹豫，说明雕刻之人对这张图烂熟于心，绝非临摹之作。”
李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道交汇的线条，眉头越皱越紧。他修行多年，对灵气的流动有着本能的敏感。这张图上标注的位置，正是青溪岭地下最深处的几条灵脉汇聚之地。
“灵脉根眼。”李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人在找灵脉根眼。”
沈岳点头：“此人的目标不只是紫英丹。他在找灵脉根眼——一旦被激活，整条青溪岭的灵气都会涌入那个点。李家紫英丹只是他顺带的。”
“可是灵脉根眼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张残破的玉简上？”李七皱眉道，“这种级别的秘图，按理说应该是各大势力的不传之秘，怎么会落到一个散修手里？”
“也许他不是散修。”沈岳缓缓道，“也许他背后还有人。”
李玄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沉稳。半晌，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拓印一份，原件封入密室。”
他又看向李七：“此事不可外传，连李虎都不要说。”
李七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她知道李玄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连李虎都要瞒着，说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事情。
李玄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意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他望着矿洞的方向，夜色中的矿洞入口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线。
“此人背后未必简单。”李玄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留他活口，慢慢审。”
他顿了顿，又说：“让孟渊明天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