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大，早晨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到了午后，远处的山峦便开始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之中。青溪岭上空的云层越来越厚，偶尔有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过，预示着一年一度的雨季即将来临。
孟渊对此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已经在李家村住了数年，对这里的节气变化了如指掌。每年六月到七月间，青溪岭一带会迎来持续近一个月的雨季，雨水连绵不断，有时是倾盆暴雨，有时是绵绵细雨，但无论哪种，都会对灵田和阵基造成不小的考验。尤其是那些埋在浅层的阵基节点，一旦被雨水浸泡导致松动，轻则影响灵气流转的效率，重则可能导致整个锁灵阵出现破绽。
因此，趁着雨季还没有正式到来，孟渊决定对所有扩展节点进行一次全面的巡查。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孟渊便背着一个竹篓出了门。竹篓里装着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短柄铁锹、一卷麻绳、几只备用的小木桩，还有一块油布——万一途中下雨，可以用来遮挡重要的器具。他穿着一双耐磨的草鞋，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小腿。
他首先沿着灵田的外围走了一圈。这片灵田位于李家村的东南方向，占地约有十几亩，是近年来新开辟的耕地区域。为了将这片区域的灵气浓度维持在稳定的水平，孟渊在这里布置了数个锁灵阵的扩展节点，与主阵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灵气循环网络。每一个节点都埋在地下三尺左右的深度，上面覆盖着碎石和黏土，外表看起来与普通的地面无异。
孟渊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用脚尖踩一踩地面的硬度，或者蹲下身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一下土壤的湿度和温度。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察看庄稼的长势，又像是一个大夫在为病人诊脉。
第一个节点、第二个节点、第三个……一路检查下来，大多数节点都保持着良好的状态。阵基稳固，土层密实，没有明显的松动或位移。孟渊在随身携带的一块木板上用炭笔记下“正常”二字，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走到灵田的东南角。
这里的地势本就比其他地方略低一些，加上靠近一条季节性溪流的故道，土壤含水量较高。孟渊远远就注意到，这一片的地面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说明水分更足。但当他走近时，才发现问题不止于此。
他蹲下身，用手掌按压地面，掌心立刻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坑。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凹坑变得更深，周围的泥土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小的水珠。
孟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竹篓里取出短柄铁锹，小心地挖开表层的浮土。大约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埋在地下的阵基基石。他放慢动作，用手将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了基石的一角。
基石的位置比他预想的要浅得多。
按照设计标准，这块基石应该埋在地下三尺左右，但现在看来，它距离地表最多只有两尺。也就是说，由于地势沉降，基石的埋深已经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如果再经过一场大雨的冲刷和浸泡，土层进一步松动，这块基石很可能会发生位移，从而导致整个节点的稳定性受到影响。
孟渊没有急于下结论。他沿着东南角这一片区域又走了几圈，用铁锹在不同的位置挖了几个探坑，逐一测量基石的埋深。结果并不乐观——这一带至少有四处节点的基石埋深不足，其中最严重的一处，距离地表只剩下不到一尺半。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加厚，风也开始变得潮湿起来。按照他的经验，最多再有三五天，第一场大雨就会降临。如果不赶在雨前将这些节点加固，后果不堪设想。
孟渊没有耽搁，立刻返回村里，找到了负责管理工具的库房管事，要了一担碎石和两袋灰土。管事问他做什么用，他只说了两个字：“垫地。”管事也没有多问，帮他装好了料。
孟渊挑着担子回到灵田东南角，开始动手回填。他先将那些埋深不足的节点周围的浮土挖开，露出基石的全貌，然后将碎石填入基石下方的空隙中，用木槌夯实，再在上面覆上一层灰土，同样夯实，最后用表层浮土覆盖平整。这样一来，基石就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新的位置上，即使雨水冲刷，也不容易松动。
工程量其实不大，四个节点加起来，也不过小半天的工夫。但孟渊做得极为仔细，每一个环节都不肯马虎。他甚至在回填完成后，又用脚在每一个节点上方反复踩踏了几遍，确认地面坚实平整，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从田埂那头走了过来。
是李虎。
李虎今天负责外围巡逻，肩上扛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铁锹，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远远就看到孟渊蹲在田角捣鼓什么，便绕了过来。
“孟叔，忙什么呢？”李虎在田埂边停下，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新翻的泥土痕迹。
“东南角有几个节点埋浅了，趁雨还没来，补一补。”孟渊一边回答，一边将铁锹上的泥巴在草叶上蹭干净。
李虎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看着孟渊用脚踩了踩刚刚回填过的地面，又弯腰捡起一块多余的石子扔到路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从容和笃定。
“雨水能冲坏吗？”李虎忽然问道。他不懂阵法，但他懂土地——从小到大在青溪岭长大，他见过太多次山洪冲垮田埂、泥石流掩埋道路的景象。他知道水的力量有多大。
孟渊抬起头，看了李虎一眼。他听得出这句话里关心的成分——不是关心阵法，而是关心村子。“浅埋的会，”孟渊指了指不远处一处尚未加固的旧节点，“那个要是被水泡上几天，基石下面的土一软，整个节点就会歪掉。到时候灵气从这里漏出去，这一片的灵田都要受影响。”
他又踩了踩脚下刚刚回填好的地面：“但这个不会了。”
李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扛起铁锹，转身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去。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孟渊目送他走远，然后弯腰拾起竹篓，也离开了灵田。
傍晚时分，风势果然转大了。
先是阵阵凉风从青溪岭的方向吹来，吹得树梢哗哗作响，随后风力逐渐增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铅灰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李三娘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感觉到风势变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将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件衣服都抖开折好，放进竹篮里。旁边几家邻居也在忙着收东西，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三娘收完最后一件衣服，抱着竹篮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几乎压到了山顶，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感。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那是雨水即将到来的前兆。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李玄正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收拾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从他站立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青溪岭起伏的山脊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黛青色，山腰以上的部分已经被云雾遮住，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的是云层的厚度。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一片快要下雨的乌云。但在李玄眼中，那层云承载着更多的信息——它的高度、它的移动速度、它的含水量，都能告诉他这场雨会下多久、会有多大、会不会引发山洪或滑坡。这些东西，是他多年来在山野生活中积累下来的经验，不需要书本，不需要师父，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个善于观察的头脑。
风越来越大，吹动了他衣袂的下摆。他依然没有动。
祠堂里面，那扇通往内室的窗户还开着，风灌进去，吹动了书案上一张摊开的纸页。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挣扎着想要飞起来。那张纸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是白天李承志临摹阵图时留下的习作。
没有人去关那扇窗。
李玄在石阶上又站了片刻，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走进祠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在他身后，第一滴雨水终于落下，砸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季，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