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背景：六月下旬，李家村外围。
陈七已经连续值了五天的夜班。
轮值表是李虎排的。村里的男丁轮流守夜，每人三天一换，但最近因为雨季临近，李虎将轮换周期拉长了一些，让每个人都能有更多时间熟悉夜间巡逻的路线和规律。陈七被安排在第六组，和他搭档的是另一个叫李二狗的年轻人，但今晚李二狗家里有事，请了假，于是陈七便成了独自一人。
说实话，陈七并不怕走夜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黑夜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白天太吵，到处都是人声、牲畜声、工具碰撞声，反而不如在夜里来得自在。夜色像一层柔软的帷幕，将所有嘈杂隔绝在外，只留下风声、虫鸣和脚步声，简单而纯粹。
但他不得不承认，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同。
不是因为危险——他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像是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却始终不肯现身。
他甩了甩头，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抛到脑后，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沿着既定的路线开始了今晚的巡逻。
他的路线是从村口出发，沿着村西的灵田外侧走一整圈，途经北坡矿的入口方向，再从东侧的林地边缘绕回来，全程大约五六里路。这条路他白天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处拐弯和每一块绊脚石，但在夜里走，感觉完全不同。
夜里的田野是另一种生物。
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碎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陈七走过一片低洼的草地时，惊起了一大片萤火虫，它们纷纷扬扬地升腾起来，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了几圈，然后又四散而去，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那些冷绿色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庞，映出一双警惕而平静的眼睛。
草叶上的露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裤脚。今年的雨水格外充沛，即便没有下雨，夜间的湿度也足以让草木挂满水珠。陈七的草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潮湿而柔软的回响。
他走到灵田东侧时，放慢了脚步。
这里是前些日子被野猪拱过的地方。当时几头野猪从山上跑下来，将灵田边缘的围栏撞开了一个大口子，还踩坏了一片刚种下的药苗。李虎带人连夜修补了围栏，又设了几个陷阱，这才将野猪挡在外面。陈七走到那段新修的围栏前，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了一番。
围栏修得很结实。新砍的松木桩深深打入地下，横杆用藤条牢牢捆扎，每一处接口都绑得严丝合缝。陈七伸手推了推其中一根木桩，纹丝不动。他又低下头，看了看围栏下方的地面——没有新的蹄印，没有拱土的痕迹，连野猪的粪便都没有。那些畜生显然已经放弃了这片区域，另寻别处觅食去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的青溪岭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岭上的松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一波接着一波，绵延不绝。
陈七走到巡逻路线的中点时，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了一会儿。这是惯例——每次巡逻到这里，他都会停下来休息片刻，听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再继续前进。他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夜空。云层很厚，月光时隐时现，星星几乎看不见。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了——是鸟叫声。往常这个季节，夜里总会有几种夜鸟在林间啼叫，声音或尖锐或低沉，此起彼伏。但今晚，一只鸟都没有。整个青溪岭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陈七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握紧木棍，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真切。
他没有犹豫太久。在原地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后，他决定继续完成巡逻。不管暗处有什么，他的职责是走完这条路线，确认村子的安全。如果他因为疑神疑鬼而半途折返，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行。
后半段路程没有任何异常。他经过了北坡矿的入口方向，远远看到矿洞口插着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橙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数了数火把的数量——和白天一样，没有增减。他又绕到了东侧的林地边缘，那里的树木茂密，阴影重叠，但他仔细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或动物活动的痕迹。
当他终于走完最后一程，看到村口那盏昏黄的灯笼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村口的值守点里，李虎正在等他。
李虎今晚本该已经换岗休息了，但他没有走，而是坐在值守点的木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水，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看到陈七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有东西吗？”李虎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陈七摇了摇头，将木棍靠在墙边，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和露水：“没有，只有虫。”
“萤火虫？”
“嗯，多得像是地上长了星星。”陈七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好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李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拿起自己的铁锹，从值守点走了出来。两人在村口的石板路上交错而过，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后半夜风会更大，”李虎走过陈七身边时说了一句，“把外衣穿上。”
陈七应了一声。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李虎走向村内，陈七走向自己的住处。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陈七回到住处后，没有立刻躺下。他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又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床沿上，他回想起今晚巡逻时的那种异样感，仍然觉得有些耿耿于怀。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在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今晚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只是没有露面而已。
但他也想不出那会是什么。如果是野兽，总会留下气味或足迹；如果是人，总会发出声响或动静。但今晚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虚无缥缈的被注视感，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撩拨，痒痒的，却抓不住。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李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祠堂外面，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过了一会儿，祠堂里的灯熄灭了。
李虎这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