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李家村的灵田终于迎来了收割的日子。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草叶挂满了露珠。李虎天不亮就起来了，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把镰刀在磨石上过了两遍，刀刃映着天光，泛出一道冷白的光。他试了试刃口，满意地收了手。
陈七已经在晒谷场边上等着了，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村里刚满十六的后生，今年第一次正式参与灵谷收割。其中一个叫李石头，是李三娘的侄子，长得敦实，一双大手握着镰刀柄像是握着锄头，姿势还有些生硬。
“石头，刀别握太紧，手腕松一点。”李虎走过去，伸手纠正了他的手势，“割稻子是巧劲，不是蛮力。你攥那么紧，割不了两垄手就酸了。”
李石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虎叔，我记住了。”
李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有些东西要靠自己上手才能明白，说再多也是空的。
一行人沿着田埂走向那片金黄色的灵田。
今年的灵谷长势不错。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谷粒饱满，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泽——那是灵气充盈的迹象。晨风掠过田野，稻浪一层接一层地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絮语。
李虎在田头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片灵田。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视线在北坡方向停留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身边的陈七都没察觉。
“开始吧。”他说。
第一个下田的是李虎。他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挥镰，刀锋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线，“唰”的一声，一整把稻穗齐根断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他把割下的稻穗整齐地码放在身后，又弯下了腰。
陈七紧跟其后，速度不比李虎慢多少。两人一前一后，像是在田里犁出了两道平行的沟。那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生疏，割了几把之后渐渐找到了手感，动作也越来越顺畅。
太阳慢慢升高，雾气散了。
田里的温度升了上来，泥土的气息混着稻禾被割断时散发出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汗水顺着李虎的额头滑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没有擦，只是偶尔直起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脊背。
每次直起身，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北坡。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连绵的山影，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更深的谷地。李虎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北坡矿的方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又弯下腰，继续割稻。
快到晌午的时候，田边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李虎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见李玄正沿着田埂走过来。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跟在他身后的李三娘倒是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笔墨和一本翻旧了的账册。
“族长来了。”陈七低声说了一句。
李虎“嗯”了一声，把镰刀插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了上去。
李玄在田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整片灵田。那些已经被割倒的稻穗整齐地排列在田垄上，还没来得及割的部分依然在风中摇曳。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数每一株稻穗。
“怎么样？”他问。
李虎走到他面前，摘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水，才开口：“比去年好。穗子重，颗粒也饱。照这个势头，亩产至少多一成。”
李玄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身，随手捻起一根落在田埂上的稻穗，剥开谷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米粒。米粒微微泛着青光，放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是灵气的余韵。
“灵气含量也不错。”他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比去年那批强。”
李三娘已经在一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翻开账册，开始估算产量。她一边算一边念叨：“东边那块三亩二分地，去年收了四百六十斤干谷，今年看样子能到五百出头……西边那块五亩地……”
她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偶尔抬头看一眼田里的情况，又低头记上几笔。李玄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算完。
过了一会儿，李三娘抬起头：“粗略估了一下，总产大概能比去年多一成半。具体数字要等全部晾晒过秤才知道。”
李玄问：“够吃多久？”
李三娘翻了翻前面的记录，又抬眼看了看田里正在干活的那几个人影，沉吟片刻才回答：“按现在的人头算，过冬没有问题。加上去年的存粮，还能略有富余。”
“略有富余”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玄听得出其中的分量。在这个年头，能有富余就已经是难得的好事了。
李玄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田野，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秋日的阳光明亮却不灼热，照在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
“那就好。”他说。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站在田头，看着那些弯腰割稻的身影。风吹动他的衣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李虎重新拿起镰刀，正要下田，忽然听见李玄在身后说了一句：“虎哥，辛苦你了。”
李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玄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一副平淡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不辛苦。”李虎说完，又弯下了腰。
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节拍。
陈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虎哥，我看族长今天心情不错。”
李虎没有抬头，只是闷声回了一句：“收成好，谁心情不好？”
陈七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错，便不再多说，专心割自己的稻子。
日头渐渐偏西，田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第一批割下的稻穗已经被捆扎好，由那几个年轻人一趟一趟地扛回晒谷场上。李三娘在晒谷场上指挥着晾晒的工作，声音隔着田野传过来，清脆而有力。
李虎直起腰，又看了一眼北坡方向。
夕阳正好落在那片山峦的背后，将山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那条蜿蜒的小路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还有好几垄稻子等着他去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