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青溪岭北侧山脚。
李虎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夜间积攒的湿气，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朦胧的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李虎站在自家院门口，把腰间的柴刀往里推了推，又检查了一下绑腿是否扎紧，然后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迈步朝村外走去。
他走的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了。
从村子东头出去，绕过祠堂后面的那片竹林，沿着一条被杂草侵占了一半的小径走上大约两里地，就到了青溪岭的北坡脚下。那里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旧路，据说是早年间山里人运木材踩出来的，后来修了新路，这条旧路就渐渐荒废了。村里年轻一辈的人大多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路存在，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会在闲聊时提起一句——“北边山脚下有条老路，以前能通到隔壁县去。”
李虎不是老人，但他知道那条路的存在，而且比村里任何人都熟悉它。
因为过去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每隔几天他就要去走一趟。
这条路算不上难走，但也绝不算好走。路面是夯实的泥土混合着碎石，因为多年无人维护，许多地方已经被野草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分辨不清下面是实地还是坑洼。路两旁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交错伸展，把本来就不宽的路面挤压得更窄了，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李虎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是否有新鲜的脚印或者碾压痕迹。有时候他会拨开路边的草丛，检查那些隐蔽的角落里有没有被人刻意隐藏的东西——虽然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异常，但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掉。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来到了那条岔道口。
岔道口位于旧路的中段偏北的位置，如果不留意，很容易就会错过。因为它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路口——两侧的灌木和野草几乎将它完全遮掩住了，只有凑近了仔细观察，才能在枝叶的缝隙间辨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着伸向更深处的山林。
李虎在距离岔道口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做什么事，先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再说。山间的早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带着露水的湿润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李虎才缓步走向岔道口。
越靠近，他看得越清楚——岔道口的草确实长高了。
上一次他来巡查的时候大约是五天前，那时候岔道口的草虽然也不矮，但最多只到他膝盖的位置。而现在，那些草已经长到了他大腿的高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将整个岔道口堵了个严实。草叶的颜色很深，绿得近乎发黑，叶片肥厚而坚韧，一看就是水分充足、生长旺盛的样子。
李虎站在岔道口前，没有伸手去拨开那些草。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透过草丛的缝隙，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但草太密了，视线根本穿不过去，只能隐约看到几步之外的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落叶，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看样子是去年秋天堆积下来的，一直没有人清理过。
他低下头，仔细观察岔道口前面的地面。
地面的泥土是硬的，表层有一层细碎的砂砾，如果有人从这里走过，一定会留下脚印。但李虎看了很久，地面上除了他自己刚才走过来时留下的那几个脚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新鲜的痕迹。那些野草的根部也没有被踩踏或者折断的迹象，每一株都笔直地向上生长着，草叶上挂着的露珠完好无损，没有被碰落的痕迹。
没有人来过。
李虎在心里确认了这个结论，但并不急着离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岔道口边缘的泥土。泥土的表层有些干硬，但下面一层还是湿润的，这说明最近几天这里没有被人翻动过。他又看了看那些草的根部——草茎粗壮，根系牢牢地扎在土里，没有任何被拔起或者移动的痕迹。
一切都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杂草封住的岔道，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空气中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鸡鸣声和狗吠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村子已经开始苏醒了。
李虎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辰时初刻了。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朝祠堂的方向走去。祠堂的大门已经开了，门口的石阶上扫得很干净，显然一大早就有人打扫过了。李虎踏上石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很安静。
李玄正站在那张桌案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册，低着头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虎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虎走到离桌案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说道：“岔道的草长高了。”
他的话很短，语气也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去巡查了，发现了变化，所以来汇报。
李玄放下手里的书册，看着李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有人动过吗？”
“没有。”
李虎的回答同样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解释。不需要解释——他去看过了，确认了结果，然后把结果说出来，这就够了。
李玄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要不要再去看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重新拿起了那本书册，目光落回到纸页上。
李虎见状，也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祠堂。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李虎走出大门的时候，影子在光斑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祠堂的门重新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给这个简短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祠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玄拿着书册，目光停留在那一页上，但并没有真的在看上面的字。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飘到了那条被杂草封住的岔道口，飘到了岔道深处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
草长高了。
这是一个事实。
但在这个事实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事实——没有人动过那条岔道。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动过。
李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他将书册合上，放回到桌案上，伸手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了，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爬过桌案的边缘，落在地面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向更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