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已经开始褪去盛夏的燥热，透过祠堂窗棂洒进来时，带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和光晕。李七端着那摞刚整理好的日常递送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手里那封信的分量，让他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李家祠堂的午后总是安静的。供桌上的香炉还残留着早晨燃尽的檀香灰烬，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陈木气息。李七绕过堂中那张宽大的方桌，将手中的递送物件一一归置到靠墙的木架上。账册、书信、几张采买的单据，都是寻常的东西，唯独最底下那一封，让他停住了动作。
信封是素白的麻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干干净净得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李七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纸质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紧。他记得这种纸。前几封无名信，用的也是同样的料子，同样的大小，甚至连纸面上那道隐约的水波纹路都如出一辙。
他将信封翻转过来，背面同样是空白的。没有封蜡，没有印记，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折痕将信封分成两半。李七皱了皱眉，这封信不是从正常的递送渠道来的——它夹在李安带回的那摞账册中间，像是被人有意塞进去的，又像是无意间遗落的。
李七没有擅自拆开。他将那摞账册连同信封一起端起来，转身走向祠堂东侧的偏房。李玄正在那里翻看一卷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七手中那摞账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有信。”李七将账册放到桌案上，手指在那封信上轻轻点了点，“夹在账册里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李玄放下书卷，伸手取过那封信。他的动作很慢，指尖从信封的边缘滑过，像是在丈量什么。片刻后，他用指甲挑开封口，从中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坡火把加了四支。”
字迹工整，笔画均匀，看不出任何仓促或紧张的痕迹。墨水是普通的松烟墨，纸张是常见的桑皮纸，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仿佛写信的人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
李玄将信纸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即做出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上了锁的木柜前，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叠放着几只信封，每一只都被仔细地压平过，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排列着。
他将新收到的这封信与之前几封并排放在桌案上。五只信封，五种不同的磨损程度，但纸张的质地完全一致。李玄的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比对什么细微的差别。
然后他拿起信纸，将它放在前几封信纸旁边。纸页之间的间距几乎一致，仿佛写信的人在折叠时用了同样的手法。李玄注意到折痕的方向——这道折痕是单折，与第三封信相同，而其他几封则是双折。
这个细节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重新审视第三封信的折痕，又看了看新信的折痕，然后将两者并排放置，让折痕的方向完全对齐。确实是一样的。不只是方向相同，连折痕的位置、深浅都几乎一模一样。
李玄直起身，目光在桌案上的信纸之间游移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新信纸放回信封中，然后将信封拿起来，没有放进木柜里与其他信封同放一格，而是单独放在了桌案的另一侧。
李七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问什么。李玄做事有自己的节奏，该说的自然会说出来，不该问的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果然，李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账册放回去吧。”
李七应了一声，端起那摞账册退出偏房。他走出祠堂时，秋天的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李七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深处的偏房，李玄的身影被窗格的阴影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他关上门，走了。
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玄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只单独放置的信封上。窗外有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北坡火把加了四支。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北坡的火把数量一直是有定数的，多一支少一支都有讲究。现在多了四支，意味着什么？是警示，还是提醒？是对方在传递某种信号，还是在告诉他某个即将发生的变化？
李玄没有急于得出结论。他只是将那只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空白，然后重新放回原位。
有些事，急不得。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秋天的云正缓缓移动，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覆盖在山峦和田野之上。九月的风穿过村庄，吹动了祠堂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李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风铃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