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青溪岭北侧的山脚下，风比平原上大了许多。
李虎天不亮就出了门，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旧路，一步一步地往山脚的方向走。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坏，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但风很大，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吹着，像是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山谷间低吼。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又挣扎着立起来，反反复复，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同时拨弄着草叶。
李虎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的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样的天气里在外面待久了，人会被冻透，手脚都会变得不听使唤。他想尽快走完这一趟，好早点回去暖和暖和。
他沿着旧路一路向北，穿过那片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杂木林，翻过那道低矮的土冈，脚下的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哪里有一个坑洼，哪里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哪里有树根横亘在路面上，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所以他走得很快，几乎不需要低头看路，目光始终投向前方和两侧的林子里，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他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青溪岭北侧山脚的那个岔道口。
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了。岔道口位于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凹陷处，地势相对平坦，但三面都被茂密的灌木和杂树包围着，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山区。岔道口的正中央，横着一道干涸的溪沟，溪沟不深，大约只有一人多深，底部铺满了碎石和落叶。溪沟上方原本有一座木桥，但早就垮塌了，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两岸，像是几颗松动了的牙齿。
李虎在岔道口边缘停下来，没有急着走进去。
他先是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岔道口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他每次巡查的标准流程——先整体观察，再局部细查。整体观察能帮他快速判断是否有明显的变化或异常，如果有，再针对性地进行细查；如果没有，则可以节省时间和精力。
岔道口的整体面貌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溪沟还是那条溪沟，木桩还是那几根木桩，灌木和杂草还是那样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没有任何被大规模扰动过的迹象。风从山口吹过来，在岔道口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在半空中翻滚，又落回地面。
一切如常。
李虎放下心来，迈步走进岔道口，开始进行例行的细查。
他先是绕着溪沟的边缘走了一圈，检查沟底的碎石和落叶是否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沟底的落叶铺得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最底层的已经腐烂成了深褐色，表层的还保持着枯黄的本色。落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细碎的泥沙，整体看起来非常均匀，没有任何被破坏过的迹象。
他又检查了那几根腐朽的木桩。木桩的表面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苔藓的边缘结了霜，摸上去又湿又滑。他用手轻轻掰了一下其中一根木桩，木桩纹丝不动，根部牢牢地嵌在泥土里，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是岔道口周边的草丛。他蹲下身，用手拨开那些枯黄的草茎，检查草丛底部是否有被踩断或者压倒的痕迹。草丛底部有一些细碎的枯枝和落叶，还有一些干结的泥土块，都保持着自然堆积的状态，看不出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
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草屑，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岔道口左侧的一丛干草上。
那丛干草长在溪沟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紧挨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干草的茎秆又高又密，颜色枯黄，在风中微微摇晃着。乍一看，它和周围的草丛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李虎注意到，在干草丛的中部，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丛中穿过，将几根草茎压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重新蹲下身，凑近了去看。
那道痕迹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把它当成是被风吹出来的自然弯曲。但李虎在山上跑了这么多年，对于草木的姿态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风吹出来的弯曲通常是均匀的、有规律的，所有的草茎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形成一个整体的弧度。但这道痕迹不一样——它只有几根草茎发生了偏离，而且偏离的方向不一致，有的向左歪，有的向右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挤过去的时候，向两侧推开的。
李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歪倒的草茎。草茎已经枯透了，很脆，稍微一碰就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他连忙收住力道，不敢再碰，怕破坏了痕迹原有的形态。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几根歪倒的草茎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造成的？
可能是风。冬天的风很大，尤其是山口的旋风，有时候会形成局部的气旋，将草丛中的几根草茎吹向不同的方向，形成这种看似无序的凌乱。这种情况他以前见过不止一次，尤其是在地势复杂、风向多变的山坳里，更是常见。
也可能是动物。野兔、獾子、狐狸之类的野物在夜间活动时，经常会从草丛中穿过，它们的身体会挤压草茎，留下类似的痕迹。如果是体型较小的动物，留下的痕迹就会很窄，只有几根草茎受到影响，和眼前这道痕迹的特征倒是吻合。
但也可能是人。
如果是人，那就需要格外警惕了。这个岔道口地处偏僻，平时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如果有人特意来到这里，并且选择从草丛中穿行而不是走开阔的路面，那多半是不想被人发现。
李虎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丈量它的宽度、深度和走向。他的脑海中快速地闪过几种可能性，又逐一进行了分析和排除。最终，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他无法确定这道痕迹的来源。
它太浅了，太模糊了，特征不够明显，不足以支撑任何确凿的判断。它可能只是一阵偶然的旋风造成的，也可能是一只路过的野兔留下的，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从这里经过。但仅凭这么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如果他在这里花费太多时间去琢磨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反而可能会耽误对其他更重要区域的巡查。与其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先把整条路线走完，等回去之后再慢慢琢磨。
想到这里，李虎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丛干草，记住了那道痕迹的大致位置和形态，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迎面吹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让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他低着头，将下巴埋入围脖里，加快了脚步。他的靴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被风声裹挟着传出很远。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依然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慌乱。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道痕迹，但已经不打算回头再去看了。他已经做出了判断——暂不深究。如果下次巡查时那道痕迹还在，或者变得更明显了，那他自然会提高警惕；如果下次来的时候痕迹消失了，那说明确实只是风吹或者动物所致，不值得在意。
他穿过那片杂木林，翻过那道土冈，沿着旧路一路向南。路边的景色不断后退，熟悉的田野和村庄逐渐出现在视野中。远处的李家村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柔和的曲线。
李虎走进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但阳光并没有什么温度，只是白晃晃地照着，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冷峻。他路过祠堂门口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里面看。他只是径直走过，回到自己的住处，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比他出门时暖和了一些，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温度。他脱下帽子和围脖，在灶前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然后从怀里掏出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已经变得冰凉的水。
他坐在那里，目光盯着灶膛里暗红色的余烬，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岔道口那丛干草上的浅痕。
那道痕迹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得出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那道痕迹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下一次他再去巡查的时候，一定会格外留意那个角落。如果那道痕迹还在，他会重新评估它的意义；如果那道痕迹扩大了或者增加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向李玄报告。
而现在，他选择暂时放下这件事。
他把水囊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午饭。冬天的日子很长，也很短，吃完饭还有很多活计要做。那道痕迹，就先让它留在那个岔道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