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李家村迎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冬天已经彻底过去了。那些盘踞在屋檐下的寒气、凝结在窗棂上的霜花、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都已经被春风吹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阳光、温软的微风、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一连几个大晴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暖洋洋地照着整个村子，把瓦片上的露水晒干，把泥土里的潮气蒸腾起来，把人们脸上的愁容也一并晒化了。村道上的鸡鸭都变得活泼起来，扑扇着翅膀跑来跑去，偶尔仰头叫唤几声，声音在晴朗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李三娘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手脚利索，做事麻利，眼里总有活儿干。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她把族学里的书卷都搬了出来，准备好好翻晒一番。这些书卷在屋子里闷了一整个冬天，难免受了些潮气，如果不及时晾晒，纸张容易发黄变脆，严重的还会生虫发霉。她心疼这些书卷，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挑好天气把它们搬出来透透气。
她从族学的藏书室里一摞一摞地往外搬书。那些书卷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有的是用线装订的册子，有的是用布包裹的卷轴，还有一些是散页的文稿，用细绳子捆成一扎一扎的。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它们，穿过院子，来到阳光充足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铺好了几张大苇席，是她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苇席编得紧密平整，铺在地上，隔绝了地面的潮气。她把书卷一摞一摞地放在苇席上，每一摞之间留出一定的空隙，方便空气流通。放好后，她又一本一本地翻开，让书页敞开着接受阳光的照射。有些书卷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处还有水渍留下的痕迹，她用手指轻轻抚平卷起的页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翻晒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些过厚的旧纸页。这些纸页大概是以前的学生留下来的习作或者抄录的文稿，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又硬又脆，边缘处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将这些纸页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想着等会儿拿去问问孟先生，看看这些还有没有保留的必要。如果没有的话，就可以处理掉了，省得占地方。
阳光照在书卷上，纸张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那是纸张、墨迹和时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李三娘蹲在旁边，一边翻动着书页，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显然不错。
与此同时，李虎正站在村口。
他没有像李三娘那样忙着干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远方。他站的位置是村口的一棵老柳树下，这里地势略高一些，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村外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已经在村口站了好一阵子了。
今天早上他起来后，照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个他平时比较关注的位置——粮仓的门锁、水井的盖子、祠堂门口的台阶——一切正常。然后他就走到了村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其实他只是在看路。
春天来了，村里的路终于彻底干透了。冬天的雨雪让村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到处是水坑和烂泥，走路都得踮着脚尖挑地方下脚。现在好了，路面被春风吹干了，又被太阳晒了好几天，踩上去硬实实的，再也不用担心一脚踩进泥坑里了。他甚至在路面上跺了跺脚，看到鞋底只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浮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干透了，意味着出行方便了。人可以走，车也可以走了。这对于李家村来说是一件好事——春耕需要的农具和种子可以运进来了，地里的产出也可以运出去卖了。但对于李虎来说，路干透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那些他一直在留意的人和事，也可能顺着这些路来到李家村。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目光一直望着通往村外的那条路。路上偶尔会有几个行人经过，有的是邻村的村民，有的是路过的货郎，都是些熟面孔，没有什么可疑的。他目送着他们走过，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将目光移向别处。
然后他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色确实很好。那种清澈的蓝，不是那种浓烈的、刺眼的蓝，而是一种温柔的、透明的蓝，像是有人把一块上好的青玉打磨成了极薄的薄片，然后轻轻地覆盖在天穹之上。阳光从这片蓝色中倾泻下来，明亮而不灼热，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李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又低下头，目光转向了北面。
北面是青溪岭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青溪岭的山脊线清晰地呈现在天幕之下。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峰，有的陡峭，有的平缓，层层叠叠地延伸到远方。山上大部分树木还没有长出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色调，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灰褐色中也透出了一些隐隐的绿意——那是正在萌发的嫩芽，是春天不可阻挡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山脊线上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
北坡。
从他的位置看过去，北坡的轮廓非常清晰。那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坡度不大，植被也不算茂密，站在村口就能把整片山坡尽收眼底。他注意到，北坡上的杂草已经返青了，一片嫩绿色从山坡底部向上蔓延，像是有人用画笔从下往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颜料。
他盯着北坡看了很久，目光专注而平静。
半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北坡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平日里隐藏在阴影中的沟壑和凸起，此刻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一览无余。他甚至能看清山坡上几块大石头的轮廓，以及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灌木丛。
这样的能见度，在冬天是很难得的。冬天的天色总是阴沉沉的，要么是灰蒙蒙的云层遮住了阳光，要么是弥漫的雾气挡住了视线。即使偶尔有晴天，阳光的角度也很低，照在山坡上会产生大量的阴影，很多东西都看不真切。但春天不一样，春天的太阳角度适中，光线柔和而均匀，再加上空气清澈透明，远处的景物就像是近在咫尺一样清晰。
李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
他没有在村口待太久。大约站了小半个时辰，他便转身往回走了。路过族学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正在院子里晒书的李三娘，便停下脚步，隔着矮墙跟她打了个招呼。
“晒书呢？”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碰上这么好的天。”李三娘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还在翻动着书页，“你看看这太阳，多好啊，再不晒晒这些书就要发霉了。”
李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靠在矮墙上，看着李三娘忙碌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气能持续多久？”他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李三娘终于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春天嘛，说变就变的。今儿个是大晴天，明儿个说不定就下雨了。趁着好天气赶紧把该做的事做了，别等下雨了才后悔。”
李虎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傍晚时分，天色依然很好。太阳缓缓地向西边的山后沉去，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像是有人在天际抹了一笔水彩。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缕地飘向天空，在晚霞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蓝色。
李三娘已经把晒好的书卷收回了藏书室。那些经过阳光曝晒的书卷散发出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摸上去还有些微微的热度。她将它们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书架上，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确认无误后才关上了藏书室的门。
李虎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劈了一会儿，停下来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远处的北坡。
北坡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色调，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看了几眼，然后放下水碗，继续劈柴。
斧头起落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平静而寻常。但李虎知道，这样好的天色，这样清晰的视野，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意味着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用到这份清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它记在了心里。
夜色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明天大概又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