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暮春的最后几天。
青溪岭的绿色已经浓重到了极致。山坡上的草木经过了整个春天的疯长，如今已经达到了最饱满的状态，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到了最大，每一根枝条都延伸到了最远，整片山野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毯覆盖着，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浓郁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和花朵的残香，酿成了一种独属于暮春的味道。
李家祠堂门前的石阶缝里，那些青草已经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屋檐下的燕巢里，雏燕已经孵出来了，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急切而清脆，催促着父母不停地往返觅食。院子角落里的那株老梅已经完全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与冬天时那副枯槁的模样判若两树。
李玄这天在祠堂里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上午翻阅了几卷旧书，中午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下午又坐在案前，对着窗外发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平静而从容的模样，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暮春之日，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到了傍晚时分，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祠堂的门扉。
门外的光线涌了进来，是那种暮春傍晚特有的光线——明亮中带着一丝柔和，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夏天和春天在此时交汇，谁也占不了上风。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灰色，几缕薄云漂浮在天际，被西沉的太阳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橙红色。
李玄跨过门槛，走出了祠堂。
他在门外的石阶上站定，没有向前走，也没有转身。他就那样站着，面对着祠堂外的院落和更远处的天空，静静地站着。
风从东边吹来。
东边的风是暖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和村庄里炊烟的味道，温软而亲切。它吹过他的脸颊，吹动他的衣角，吹起他鬓角的几缕碎发。他没有去理会被风吹乱的头发，只是任由风这样吹着，感受着风中的温度和气味。
天色尚早，但已经开始微微转暗了。
那种暗不是黑夜降临前的黑暗，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暗。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梁后面，但天光还没有完全消散，天空中还残留着大片的亮色。只是那些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暮色侵蚀，像是被水慢慢洇开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扩散着。
李玄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远处。
从他的位置看过去，可以看到村子的轮廓——高低错落的屋顶、纵横交错的巷道、几棵高大的树木点缀其间。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缕地飘向天空，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蓝色。村子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犬吠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暮晚时分最寻常的背景音。
更远处是田野。暮春的田野已经不像春耕时那样热闹了，秧苗已经插完，该种的也都种下了，田野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农人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田埂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绿色的波浪。
再远处就是青溪岭了。暮色中的青溪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山脊线的轮廓在天幕下清晰可见。北坡的方向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大致的位置。旧路的方向也是如此，隐藏在茂密的植被之中，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李玄站在那里，目光在这些景物上缓缓移动着，像是在看一幅他看了无数遍的画。他对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座房子、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它们。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风的方向微微发生了变化，久到天边的橙红色渐渐消退，变成了淡淡的灰紫色，久到村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没有向前走。
祠堂门外的石阶就是他的界限。他站在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一切，但他没有迈步走向那些远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待某个信号，也许是在等待某个时机，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他也没有转身回到祠堂里。
祠堂里还有他没看完的书卷，还有他没用完的茶水，还有那只装着十封信的木匣。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回到里面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站在这里，吹着暮春的晚风，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又过了一阵子，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祠堂内。
祠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暮色从门窗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没有点灯，而是径直走到案桌前，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从案桌上拿起几样东西。
一只旧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麻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如果仔细看，可以看到封口处有被刀划开过的痕迹，那是他拆信时留下的。
几页信纸。信纸也是同样的米白色麻纸，有些上面写着字，有些是空白的。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那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还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碎陶片。陶片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陶器上摔碎下来的。陶片的表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但因为残缺太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这块碎陶片是他前些日子在祠堂后面的墙角处无意中发现的，当时它半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了一小截边缘。他把它挖出来看了看，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便随手放在了案桌上。
他将这三样东西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旧信封、信纸、碎陶片。三样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此刻被他握在手中，却仿佛有了一种莫名的关联。他没有去深想这种关联是什么，只是将它们拢在一起，然后拉开了案桌下方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平时很少用这个抽屉，里面几乎不放什么东西。
他将旧信封、信纸和碎陶片一起放进了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放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抽屉里的三样东西——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暮色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锁上抽屉。
他就那样敞着抽屉，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将抽屉轻轻推上。抽屉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木质摩擦声，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李玄直起身，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廊下的柱子仍有一小段被夕照映亮，那是一种温暖的金橙色，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光影在柱子上缓缓移动着，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仿佛也在眷恋着这一天最后的阳光。
附近的巷口无人经过。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吃晚饭，村子里一片宁静。只有几处窗口透出了灯光，昏黄的、温暖的，在暮色中像是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李玄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旧路的方向隐没在暮色之中，看不真切。北坡的方向也是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道隐约的轮廓。这两个地方，在过去几个月里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但此刻，它们都安静地蛰伏在远处，没有任何新的动静。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在一种温柔的昏暗之中。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座古老的祠堂融为了一体。
窗外，最后一丝夕照也从廊柱上消失了。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夜晚降临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村子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人们陆续进入了梦乡。只有祠堂里，还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夏天的到来，或者等待着别的什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