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夏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连续多日的降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天空像是被谁捅破了一个大窟窿，雨水不分昼夜地倾泻而下，将整个青溪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雨势时而急骤如万马奔腾，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倾倒了一筐又一筐的石子；时而绵密如牛毛细针，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缝隙，让人感觉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潮气。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灰。天空是灰的，低垂的云层像是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山野是灰的，雨水冲刷着草木，将那些原本鲜亮的绿色洗成了一片黯淡的灰绿。村庄也是灰的，土墙被雨水淋湿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褐色，屋檐下挂着一道道水帘，在风中摇曳不定。
村道上的泥土被雨水泡透了，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人走在上面，脚会陷进去，一直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响，带着一大坨黏糊糊的泥巴。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大家都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填满了每一寸寂静。
李虎被困在家里好几天了。
他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平日里他每天都要出门巡查，走旧路、看岔道口、观察北坡的火把，这些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现在，连续的大雨把他的所有计划都打乱了。他只能待在家里，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发呆。
他手里的旱烟锅已经灭了，烟灰在锅里积了一小堆，他却没有心思去清理。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青溪岭的方向——但雨太大了，别说青溪岭了，就连村口的老柳树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团灰色的影子在雨中摇晃。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清楚。”李三娘在灶房里忙活着，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就安心在家歇几天吧。”
李虎没有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很快就被从门口飘进来的雨雾冲散了。
到了第四天，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虽然天空仍然阴沉沉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雨水已经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一种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筛着细沙。虽然还是没有完全停，但至少能看清远处的东西了。
李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进屋，换上了一双旧草鞋——这种草鞋底厚，不怕泥泞，踩在泥水里也不会打滑。他又在腰间披了一块油布，虽然不能完全挡住雨水，但至少能让上身保持相对的干燥。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棍——这根木棍是他专门用来走泥路的，可以在泥泞的路面上提供支撑，防止滑倒。
“你要出去？”李三娘看到他这副装扮，皱了皱眉头，“这么大的雨，你出去干什么？”
“去看看旧路。”李虎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下了好几天的雨，不知道路被冲成什么样了。”
李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知道李虎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干饼，塞进李虎手里：“带着，万一饿了吃。”
李虎接过干饼，揣进怀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他额前的碎发打湿了。他沿着村道往外走，脚下的泥土又软又滑，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他的木棍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孔洞，帮助他保持身体的平衡。
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只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升腾，很快就被雨水打散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通往青溪岭的土路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干硬的路面现在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积水汇成了一条条细流，在路面上肆意流淌，冲刷出大大小小的沟壑。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积起了深深的水洼，浑浊的泥水在里面荡漾着，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他不得不绕开水洼，从路边的草地上走，但草地也同样湿滑，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上，水从草叶间渗出来，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草鞋。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才来到旧路的入口处。
入口处的灌木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枝条低垂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伸手拨开枝条，侧身挤了进去。枝条在他身后弹回去，抖落了一大片水珠，洒在他的背上和肩上，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旧路的路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雨水在路面上冲刷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有些地方的泥土被完全冲走了，露出了下面的碎石和树根。路面上覆盖着一层稀烂的泥浆，踩上去又滑又软，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糨糊上。他每一步都要用木棍先探一探前面的路面，确认不会滑倒，才敢迈步。
他沿着旧路艰难地往前走，目光在周围扫视着。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叶片。路边的草丛被雨水压得低垂着，草叶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是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珍珠。
走到岔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岔道口的地势比周围略高一些，积水的情况比旧路上要好一些，但路面也同样泥泞不堪。他站在岔道口的边缘，目光首先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老槐树的树冠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着，像是撑着一把巨大的、湿透了的伞。雨水从叶片上滑落，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树根处积起了一小片水洼。
他走近了几步，查看岔道口的地面。
地面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路面同样泥泞，但并没有出现大面积的积水或被冲毁的情况。岔道口的地势较高，雨水能够顺畅地流向两侧的低洼地带，没有在路面上形成长时间的积水。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泥泞的表层，看了看下面的土层——下面的土层还是比较坚实的，说明雨水只是浸湿了表面，没有渗透到深层。
他又检查了岔道口周围的边缘地带。有几处地方被雨水冲刷出了浅浅的沟痕，但都不深，最多只有一两寸深，几尺长，对整个路面的影响不大。他又沿着岔道口的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出现塌方或滑坡的迹象。
一切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李虎直起身，站在雨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下来，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在岔道口的每一个角落扫视着，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他在岔道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了一切正常之后，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同样泥泞难行，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岔道口没有被淹，路面虽然有轻微的冲刷痕迹，但仍在可通行的范围内。这意味着等雨停了、路面干了之后，旧路和岔道口仍然可以使用。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他走出旧路入口的时候，雨势又大了一些。细密的小雨变成了密集的雨丝，打在他的油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紧了紧身上的油布，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村子。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油布虽然能挡住一部分雨水，但挡不住所有的水汽，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身上，冷冰冰的。他的草鞋上糊满了泥巴，重得像两块铁坨子。
李三娘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嘴里念叨着“叫你别出去偏要出去”，手上却麻利地给他端来了一盆热水，又拿来了一身干衣服。李虎脱掉湿透的衣服，用热水擦了擦身子，换上了干衣服，整个人才算是缓了过来。
他坐在灶台前，端着一碗热姜汤，慢慢地喝着。姜汤辛辣而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体内的寒气，让他的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
“旧路怎么样了？”李三娘问道。
“还行。”李虎说，“有点积水，但不严重。等雨停了，晒几天就好了。”
李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虎喝完姜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声。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他已经不那么着急了——旧路的情况他已经看过了，心里有底了。等雨停了，他再去走一趟，确认一下路面恢复的情况，就可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密密麻麻的雨丝在天地间编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李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渐渐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