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夏末的阳光已经失去了盛夏时那种灼人的威力，但午后的热度依然让人不愿在街上多待。
郡城的街道上，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维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街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显露出秋意——那些在盛夏时被晒得卷曲的叶片，边缘处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已经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卖瓜果的小贩还在沿街叫卖，但担子里的品种已经换了一茬——西瓜和甜瓜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梨子、枣子和石榴，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李安的铺子里，下午的生意一向比较清淡。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铺子里的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油盐酱醋、针线布头、纸张笔墨，分门别类，一目了然。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纸张的干燥气息、粗布的浆洗气味、酱醋的酸甜味道，还有角落里那几坛老酒散发出的醇厚香气。
他已经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期间只来了一个顾客，买了一刀草纸，付了钱就走了。他百无聊赖地翻着柜台上一本旧账册，目光在数字间游移，心思却不在上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脚步声有些拖沓，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感。李安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正往铺子里张望。
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精瘦，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路上奔波的人才会有的风霜之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布袋，还有一个水葫芦。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面上沾满了尘土，脚趾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肩上搭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李安放下蒲扇，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客官，要点什么？进来看看。”
那行商在门口站了几息，打量了一下铺子里的陈设，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将扁担靠在门外的墙边，走到柜台前面，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掌柜的，你这儿有治风寒的草药吗？”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说话或者喝水少造成的。
“有。”李安点了点头，“客官是路上着了凉？”
“可不是嘛。”行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前几天在北边赶路，夜里露宿，着了点凉，这两天总觉得身上有些不爽利。想抓点药吃吃，别拖严重了。”
李安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几样草药——柴胡、桂枝、甘草、生姜——麻利地配了一副治疗风寒的方子，用纸包好，递给行商：“这副药回去煎了喝，一天两次，喝两天就好了。路上多喝热水，别再着凉了。”
行商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钱？”
“五文钱。”
行商从腰间摸出五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将药包小心地揣进怀里。他做完这些，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掌柜的，你是本地人吧？”
“是啊。”李安笑着应道，“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
“那你对这边的路应该很熟吧？”行商问道，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还算熟吧。”李安说，“客官有什么想问的？”
行商摆了摆手：“不是想问路，就是随口一说。我这次从北边过来，走了好几天的路，发现一件事——北边的路最近走的人少了。”
李安的心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只是随口接了一句：“是吗？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行商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路上比以前清静多了。以前走那条路，隔三差五就能遇到几个同行，或者赶集回来的乡民，热热闹闹的。这次走，一路上冷冷清清的，有时候走大半天都遇不到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像是也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又懒得深究。他向李安拱了拱手：“行了，多谢掌柜的药，我走了。”
“客官慢走。”李安说。
行商转身走出铺子，挑起靠在墙边的扁担，迈着拖沓的步伐，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了。
李安站在柜台后面，目送着行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北边的路最近走的人少了。”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他没有追问那个行商更多的细节——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追问太多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个行商只是随口一说，他也就随口一听，这样就够了。
但这句话，他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
北边的路。走的人少了。这意味着什么？是因为季节变化，出行的人自然减少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让人们不愿意或者不敢走那条路了？他想起钱多宝信中提到的那句话——“中州那边有人开始问李家的路”。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信息值得记录下来。
他伸手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那本账册，翻到边页的位置。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边页上写下了一行小字：
“八月下旬，有行商言北边道路近日行人稀少。”
字迹很小，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写完之后，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然后合上账册，放回了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重新在柜台后面坐下，拿起蒲扇，慢慢地摇了起来。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又一块拼图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