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透不久，田野间的露水还没完全散去。李虎扛着锄头出了村口，沿着旧路开始一天的巡查。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哪一段路面容易积水，哪一段路边的野草长得特别快，他心里都有数。
今天的巡查和往常一样，从村口向南，沿着旧路一直走到界碑处，再折返回来。前半段没有任何异常，路面平整，两侧的田地也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李虎在界碑处停了一下，蹲下身检查了界碑周围的土面，确认没有松动的迹象，然后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但他今天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界碑处，目光沿着大路的方向延伸出去。那条大路比旧路宽得多，路面铺得也更扎实，是村里通往外面集镇的主要通道。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多也不少，偶尔有外乡人经过，也有本村人去赶集。李虎平时巡查只走旧路，很少特意往大路那边去，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多走几步看看。
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着，沿着大路的方向走了大约一里地。
这一段路他并不陌生，以前也走过，只是不像巡查旧路那样仔细。今天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寸地面。大路两侧是农田，田埂上长着些杂草，有的地方被踩得光秃秃的，显然是经常有人走动。
就在他快要停下来准备折返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
那是一段田埂的边缘，紧挨着大路的侧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浅一些，像是刚被风吹积起来不久。而在那层浮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
李虎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把锄头靠在一边，凑近了仔细看。那个压痕不大，大概是一个成年人脚掌的长度，但轮廓并不清晰，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踩过之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风吹日晒。压痕的方向是斜着的，从田埂那边延伸过来，朝着大路的北侧岔路口。
李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压痕的边缘。浮土很松散，指尖一碰就塌了一点。他又看了看压痕的深浅，最深处大约有一个指节的厚度，越往边缘越浅，直到完全消失。
这不是一个新鲜的脚印。
李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照浮土的堆积程度和压痕边缘的模糊度来看，这个痕迹大概是在三四天前留下的，也有可能更早一些。如果是最近一两天的，浮土不会这么均匀地覆盖在压痕表面；如果是更久以前的，压痕应该已经被风雨彻底抹平了。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从稍微远一点的角度重新打量这个痕迹。从这个角度看，压痕的方向更加明显——它不是垂直于大路的，也不是平行于大路的，而是以一个大约三十度的夹角斜着切过去，最终指向北侧的岔路口。
这个方向，和陈七描述的陌生人的行进路线是一致的。
李虎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光顺着压痕延伸的方向移动，脑海里浮现出陈七那天说的话：“那个人从南边来，经过村口没停，一直往北走了。”当时陈七的描述很简短，只说那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行人，没什么特别的。但现在看来，那个人走的路线并不是完全沿着大路直走的，而是在某个地方偏离了一下，踩到了田埂的边缘。
为什么？
李虎皱了皱眉。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完全没有必要走到田埂上去。大路足够宽敞，路面也比田埂平整得多，正常人都会选择走大路而不是踩到旁边的泥地里。除非那个人有什么目的——比如，想避开什么人的视线，或者想从田埂上看到某个特定的角度。
又或者，只是无意间踩偏了一步。
李虎想了想，决定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走一段。他沿着大路的边缘慢慢走，目光始终盯着地面的浮土。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他又发现了第二个压痕，位置比第一个更靠近岔路口，方向也基本一致。这个压痕比第一个更浅一些，几乎快要看不出来了，但李虎常年巡查练出来的眼力让他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差异。
他蹲下又看了一次，确认是同一个方向的踩踏痕迹。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陆续发现了三四处类似的痕迹，一个比一个浅，间隔也越来越不规则。等到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岔路口的地面是硬路面，上面铺着碎石和沙土，踩上去不会留下明显的脚印。李虎站在岔路口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有三条路交汇：一条是他来的方向，也就是南边的大路；一条是通往北边的旧路，也就是他平时巡查的路线；还有一条是向东拐的小路，通往隔壁村子。
那个陌生人，在这里选择了哪一条路？
李虎蹲下身，仔细检查岔路口的地面。硬路面上有一些杂乱的痕迹，有车轮碾过的印子，有牲畜踩出的蹄印，也有人走过的脚印，但都已经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更分辨不出哪个脚印是属于那个陌生人的。
他特别注意看了一下通往旧路的方向。如果那个人拐进了旧路，那么从岔路口到旧路入口这一段应该会有比较清晰的痕迹，因为旧路的路面比大路软，更容易留下脚印。但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转向旧路的迹象。旧路入口处的土面很平整，没有新鲜的踩踏痕迹，连杂草都是直立着的，没有被压倒过的样子。
那个人没有走旧路。
李虎站起身，目光投向另外两个方向。大路继续向北延伸，通往更远的集镇；小路向东拐，通往邻村。他没有办法判断那个人到底走了哪一条，但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个人没有进入李家村的旧路系统。
这算是个好消息，但李虎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他站在岔路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旧路继续向北走。这是今天的巡查任务剩下的部分，他必须走完。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目光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扫视地面，似乎心思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
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痕迹。那些压痕太浅了，浅到如果不是他恰好弯下腰去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它们不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如果是故意的，应该会更明显一些，或者会在多个位置重复出现，形成一条清晰的指引线。但这些痕迹更像是无意间踩出来的，是某个人在走路时不小心偏离了路面，踩到了旁边的浮土上。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不小心踩偏了一步，为什么会连续出现好几个？而且方向还保持着一致性？
李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他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暂时想不通，他就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专心把剩下的巡查路段走完。
等他走完整个巡查路线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他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然后扛起锄头回了家。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李玄。不是因为他不重视，而是因为他觉得目前的信息太少，说出来也只是给旁人添个疑惑。他想再观察几天，看看那个岔路口会不会再有新的痕迹出现。
如果有，那就说明不是偶然。如果没有，那就当作一次普通的巡查记录，不必大惊小怪。
他把锄头靠在外墙边，推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好的衣服，妻子正在灶房里忙活午饭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很平静，和往常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但李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地改变了。就像那个田埂边缘的压痕一样，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