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李虎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
東邊的山脊上只泛出一層灰白色的薄光，像是一盆摻了水的墨汁里慢慢透出一點亮色。空氣里帶著露水的涼意，吸進肺里有一股清冽的草腥味。他照例扛著那把鐵鍬，竹筐搭在另一邊肩膀上，筐里還是那些零碎——麻繩、磨刀石、水筒——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昨夜睡得不踏實。
倒不是做了什麼夢，就是腦子里總轉著那片新土的事。躺到半夜，翻來覆去地想︰那到底是不是雨水沖出來的？如果是雨水，為什麼位置偏偏在岔道口內側那個坡底？如果是有人動過，那人又是什麼時候來的？青溪嶺這個地方，外村人進來，走大路還行，拐進岔道口就得特意繞——那條岔路早就荒了，不認識路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通到哪里。
他想了半宿，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天還沒亮又醒了。
所以今天他出門比往常早了約莫半個時辰。
舊路上靜悄悄的。晨霧比昨天還濃，路兩側的灌木叢在霧里影影綽綽，像是一群蹲在地上的野獸。鳥還沒醒，連一聲叫都沒有。李虎踩著碎石子往前走，腳步聲在霧里傳出去，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岔道口附近時，他的步子不自覺又慢了下來。
霧氣在這里更重些。岔道口的灌木叢被露水打得濕漉漉的，有幾根枝條垂到了路面上，末端掛著水珠，被他走過去的時候踫掉幾顆，砸在鞋面上，涼絲絲的。
他先往坡底看了一眼。
然後他站住了。
那片新土不見了。
不是不見了——是被蓋住了。不，也不對。他定楮看了看，發現昨天那片顏色略深的、約莫一尺見方的新土區域，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平整的淺坑，而那個淺坑……已經被填平了。
李虎蹲下身，把鐵鍬擱在腳邊，湊近了看。
坑底被壓實過。
他伸手按了按土面——緊實，硬邦邦的，不像昨天那層新土表層雖然干透但底下還是松的。今天這個，從表層到底下，都是實打實的硬土，像是用什麼工具一下一下夯過。他的指節在上面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和周圍老土的聲響幾乎一樣。
表面平整。不是那種自然沉積後坑坑窪窪的樣子，而是被刻意抹平過的——土面沒有明顯的凹凸，沒有碎石子裸露出來，也沒有草屑混在里面。平整得像是誰用一塊木板或者手掌反復刮過，把每一處高低都弄齊了。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周圍的落葉沒有覆蓋上去。
這一點讓他心里一緊。
岔道口這個位置，這幾天風不大，但落葉總歸是在掉的。周圍的地面上零星散落著一些枯葉和碎枝，有的被風吹到了坡面上。但那片被填平的淺坑表面，干干淨淨，一片落葉都沒有。不是被風吹走了——風沒有那麼大。而是填土的時間太近，落葉還沒來得及落上去，或者有人在處理完之後順手把落上去的葉子撥開了。
這個細節比什麼都說明問題。
李虎的眼神沉了下來。如果是自然沉積，雨水沖下來的泥土會帶著落葉和碎枝一起沉積，不可能表面光潔如新。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昨天他走後、今天他來之前這段時間里，到過這里，挖開那個坑，做了什麼事，然後把坑填回去，還特意把表面弄平整。
他撥開表層一點土看了看。填上去的土顏色與周圍差異不大——不是從別處運來的新土，就是從坑里挖出來的那些，翻了個面又填回去。所以顏色接近，沒有那種突兀的感。如果不仔細看，不蹲下來湊近了瞧，站在舊路上走過去，根本看不出這里有過什麼。
但李虎看出來了。
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那片坡面。填土的區域和周圍的舊土之間有一條極細的接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顏色幾乎一致，但新填的土略微緊實一些，表面沒有周圍那些經年累月形成的細密裂紋。像是一張舊紙上貼了一塊新補丁，補丁的顏色選得很接近，但紋理還是不一樣。
他沿著坡面走了一圈，從坡底繞到坡頂，又從坡頂繞回舊路上。目光像梳子一樣掃過每一寸地面。
沒有腳印。
昨天的霧大，如果有人來過，鞋底沾了泥，走到這里會留下痕跡。但坡面上干干淨淨——不是沒有腳印那麼簡單，而是被處理過。如果有人在這里挖坑填土，他不可能不踩到周圍的地面。除非他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或者踩在已經干硬的地方，不留下明顯的印痕。
要麼就是——那個人來過之後，把周圍的地面也處理了一遍。踩亂了的草葉重新撥正，踩實了的泥土重新刮松表面，讓一切看起來和之前一樣。
這種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干出來的。
李虎蹲下來，盯著那片填平的土面看了很久。
他的腦子里轉過幾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這里埋過東西。昨天他撥開表層看過，底下沒有東西。但昨天他只撥了兩三寸深。如果有人埋了東西，埋得深呢？今天這個坑被填平了——說明那個人來取走了什麼，或者放進了什麼，然後又填回去。
第二個念頭︰不是本村人。青溪嶺村子里的人他太熟了，誰走路什麼習慣、誰干活什麼手法，他心里都有數。這個填土的方式——細致、利落、不留痕跡——不像村里任何一個人的手筆。村里人干活粗枝大葉的多，填個坑也就是拿腳隨便踩踩，哪有人這麼仔細地把表面弄平整。
第三個念頭︰時間。昨天他巡路經過的時候，那片新土還在，沒有被翻動過的樣子。今天早上就填平了。中間隔了一夜。那個人是在夜里來的。
夜里。
青溪嶺的夜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沒有月亮的時候，路上連腳都看不清。那個人能摸黑走到岔道口，挖坑、取放東西、填土、整平——說明他對這條路很熟。不是第一次來。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他朝岔道口深處望了一眼——灌木叢擋住了視線，里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他又往舊路兩側看了看，遠處的山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群蹲伏的巨獸。
沒有異常。
他收回目光，重新扛起鐵鍬，竹筐在背後晃了晃。
他沒有在岔道口多停留。該看的都看了，該想的也想了一部分。再多想也沒用——他手里沒有更多的線索。那片填平的土面沉默地躺在坡底，像一張閉得緊緊的嘴。
他邁開步子，沿著舊路繼續向北走。
霧氣開始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來，光線穿過薄霧，把路面照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路兩側的鳥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給這條安靜的舊路添了幾分活氣。
李虎的步子還是不快不慢。但心里比昨天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確認感。
昨天他還抱著一絲僥幸，覺得那片新土可能就是雨水沖出來的，沒什麼大不了。今天這個念頭被打消了。
有人來過。
有人在這里挖過坑、填過土，而且手法老練，不想讓人發現。
李虎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來這里做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這個人不想讓人發現，那他以後還會來。或者，他還會在別的地方留下類似的痕跡——細微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藏在表面的平靜之下的痕跡。
李虎的眼楮就是干這個的。
他走到一處稍高的坡面上，停下來歇了口氣。從這里往北能看到界碑的尖頂，灰白色的石頭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他估摸了一下距離，和昨天一樣，還有小半趟路要走。
他摸了摸懷里——今天出門的時候，他順手揣了一截炭條進去。不是特意準備的，就是庫房里隨手拿的。他本來想在路上做個標記，比如在界碑上畫一道，記個日期什麼的。但現在他改了主意。
炭條還在懷里。等他走完這趟巡查，回去之後，他可能會用得上它。
不是畫在界碑上，而是畫在別的地方。
他重新邁開步子。鐵鍬的木柄在肩頭輕輕磕著，竹筐里的東西隨著步伐踫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回程的時候，他經過岔道口，又看了一眼。
那片填平的土面在陽光下顯得更平整了。表面已經干了，和周圍的舊土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落葉還是沒有落上去——不是沒有落葉，而是風把落葉吹向了別的方向。或者，那個人處理得太干淨了，連風都懶得在這里留下痕跡。
李虎沒有停下。他走過岔道口，走過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走過村口。
回到庫房的時候，他把鐵鍬靠在牆上，竹筐掛進去。然後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喝了兩口。水涼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把一早上的干渴壓了下去。
他沒有急著回住處。
而是站在庫房門口，朝北邊望了望。青溪嶺的早晨安靜得很，遠處的山脊線條清晰，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雲彩。
一切如常。
但李虎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片被填平的淺坑像一只閉上的眼楮，靜靜地藏在岔道口的坡底，等著下一次被翻開。
他轉身往住處走，腳步比往常沉了些。
今天晚上，他可能又要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