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在青溪嶺的背面。
那邊的山勢和村子前面不一樣。前面是緩坡，種著莊稼，長著灌木，土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背面是石頭山，山體光禿禿的，只在石縫里長出幾棵倔強的灌木，根須扎進岩縫，像是硬擠出來的。礦洞的洞口開在半山腰一處凹陷的地方，朝西，洞口上方懸著一塊突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樣遮著，所以洞里面不怎麼漏雨。
洞口不大，寬不過五六尺，高不到一丈，剛好夠一個人彎著腰進去。洞口外面是一小片平地，是早年開礦的時候一鍬一鎬刨出來的，後來礦停了，平地也就荒了。地面上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是礦石的碎屑和石粉混在一起的灰塵，日積月累，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面粉上，但比面粉粗糲，硌腳。
連著幾天的晴好天氣把地面曬得干透了。石粉吸了水之後會板結，干了之後又變成粉末，被風一吹就揚起來，落在石頭上、草葉上、洞口那塊大石頭上。大石頭是沈岳的——一塊不知從洞頂什麼時候塌下來的石頭，方方正正的，表面被磨得有些光滑，不知道是被多少人坐過的，還是被風吹日曬磨出來的。
沈岳坐在那塊石頭上。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魁梧，肩膀寬，胳膊粗，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人。他的臉方方正正的，顴骨高，下頜骨寬，皮膚被山風和礦洞里的石粉磨得粗糙，顏色像老樹皮。眉毛濃而直，眼楮不大，眼白有點發黃——是常年待在昏暗的礦洞里落下的。嘴唇厚，平時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他今天穿一件灰黑色的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鼓鼓的肌肉和幾道舊疤。褲腿扎在靴筒里，靴子沾滿了灰白色的石粉，鞋面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在這里坐了一陣了。
從日頭偏西開始，他就從礦洞里面出來，坐在這塊石頭上。礦洞里面黑漆漆的，需要點著火把才能往里走。但他今天沒有點火把。他就坐在洞口，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眼楮看著洞里面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在听。
礦洞里面很深。往里走幾十步就拐了彎，拐了彎之後再往里，就是主巷道了。主巷道往東西兩個方向延伸，東邊挖了三個坑，西邊挖了兩個。平時礦里有人干活的時候，洞里面有鑿石頭的聲音——叮叮當當，在石頭上鑿出火星子。有咳嗽的聲音，有喘粗氣的聲音，偶爾有人說話，聲音在洞里撞來撞去，變成嗡嗡的回響。
但現在不是干活的時間。或者說，最近礦里沒什麼活干。產量一天不如一天，李玄讓他減了人手，只留了幾個老礦工，隔三差五進去刨一點。大部分時間，礦洞是空的，安靜的。
安靜到能听到回音。
沈岳每隔一會兒就會往洞里面扔一塊小石頭。石頭飛進去，撞在洞壁上，發出的一聲，然後是一串回音——嗒、嗒、嗒，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黑暗里。他听回音來判斷洞里面的情況。如果回音悶，說明里面有塌方或者積水；如果回音清脆，說明通道暢通。
今天他扔了好幾塊石頭，回音都正常。清脆的，遠遠的，沒有什麼異常。
地面干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面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是礦洞里特有的石粉。他用手掌在膝蓋上蹭了蹭——手掌上也有粉，灰白色的，嵌在掌紋里，洗好幾遍都洗不掉。他低頭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石粉上，砸出一個小坑，但沒有濕痕——地面太干了，唾沫一落地就被吸走了。
他心里在想事情。
礦洞最近的情況不好。產量一天不如一天，上個月報上去的數字比前個月又少了三成。李玄找他問過一次，他沒有多說，只說礦脈走向變了，老坑不出東西了。這是實話，但也不全是實話。礦脈確實變了，但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有幾個坑挖到了深處，空氣不好，進去的人頭暈惡心，干不了多久就得出來透氣。這個事他還沒想好怎麼跟李玄說。李玄是個心思重的人，報上去只會讓他多一層心事，又不能馬上解決，說了也是白說。
他嘆了口氣。這口氣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听不見。
他抬頭看了看洞口外的天。
天很藍，藍得有點刺眼。西邊的山脊上掛著幾絲雲，薄薄的，像被撕開的棉絮。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斜射進洞口，只能照到洞口的一小片地面，再往里就是黑暗。光柱里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跳舞——灰白色的石粉被風吹起來，在陽光里旋轉、飄浮，像一群看不見的小蟲。
然後他听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從祠堂那邊傳過來。不是從村子里——從祠堂那邊，沿著小路繞到山背面來。腳步聲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的聲響。沈岳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李三娘。
整個青溪嶺，走路這麼穩當的，除了李三娘沒有第二個人。她的步子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是在數著路面的石板。
果然，過了一會兒，李三娘出現在礦洞口外的那片平地上。
她從祠堂那邊走過來。祠堂在村子中間，礦洞在村子背面，中間隔著一條小路和一片荒地。她走得不快，腳步很穩，手里提著一個小布包——布包是青色的，洗得發白，用一根棉繩扎著口。可能是從祠堂那邊拿了什麼東西，或者是給誰送的。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布衫，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干淨。頭發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的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皮膚偏黑，眼角有細紋，嘴唇常年干裂。但她的眼楮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閃，也不逼人，就是那麼看著你，像兩口清亮的井水。
她走到礦洞口，看到沈岳坐在石頭上，腳步頓了一下。
你在這兒坐了多久了？她問。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礦洞口顯得很清楚。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和沈岳一樣，大概是這山里的風和水養出來的嗓子。
沈岳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有點散，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還沒來得及聚焦。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一陣了。他說。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平時話就不多，跟李三娘也不例外。兩個人認識十來年了，從李玄把礦洞交給他管的時候起，李三娘就時不時過來。有時候是送吃的，有時候是送李玄的話，有時候什麼都不送，就是來看看。
李三娘沒有馬上走近。她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不是怕他，是習慣。礦洞口這地方，地面上的石粉厚，一腳踩上去揚一身灰，她不想把布包弄髒。
她的目光掃過礦洞口。看了看地面上的浮土，又看了看洞里面黑漆漆的深處。洞口兩側的石壁上長著幾根細小的鐘乳石——不是真正的鐘乳石，是滲水留下的碳酸鈣沉積，白白的一小條一小條，像石頭的牙齒。
今天礦里怎麼樣？她問。
這個問題很平常。礦里的事是青溪嶺的大事，每個人都會關心。產量好不好，直接關系到村子里每個人的日子。但李三娘問的時候，語氣里有一點點不同。不是好奇，不是試探，而是一種確認。她在確認一切正常。
沈岳看著她。他看懂了那一點不同，但他沒有點破。他只是簡短地答了兩個字︰
正常。
這兩個字像石頭一樣落在地上。
正常——礦洞沒塌，沒進水，沒出人命，產量雖然差但還在出東西。正常——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沒有什麼需要李玄操心的，沒有什麼需要李三娘擔心的。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就是正常的意思。如果他覺得不正常，他會說或者，或者直接說不太好。但他說了，那就是真的正常。
李三娘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問其他事。她知道沈岳的脾氣——不愛說話，問多了也沒用。而且她信任他的判斷。沈岳在礦洞里干了十來年，洞里有什麼風吹草動他比誰都清楚。他說正常，就是正常。
她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礦洞里石粉的味道——有點澀，有點涼，吸進鼻子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干燥感。她把布包換了一只手拎著，另一只手撩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碎發。
礦洞口安靜得能听到風穿過洞口時發出的細微的聲。不是鬼叫，是氣流——洞口朝西，風從西邊吹過來，灌進洞里，在洞壁上撞來撞去，變成了這種低沉的嗚咽。
沒什麼事我就回去了。她說。
沈岳了一聲。
李三娘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的腳步還是那麼穩，不快不慢。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岳還坐在那塊石頭上，背對著她，面對著礦洞黑洞洞的入口。他的背影很寬，像一堵牆，擋住了洞里的黑暗，又像是被黑暗吞沒了一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雕。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沈岳听到她的腳步聲遠去了。腳步聲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沙沙，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里。
他轉過頭，又看了一眼礦洞里面。
黑暗沉默著，像一只閉上的眼楮。什麼聲音都沒有。回音消失了，風聲也停了，洞里面安靜得像是什麼都不存在。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干透的浮土上，李三娘剛才站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腳印。布鞋的印子，前腳掌深一些，後腳跟淺一些，說明她是站著說話的，沒有挪步。腳印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風一吹，灰塵從旁邊飄過來，慢慢覆蓋上去，像是要把一切痕跡都抹平。
他重新坐好，手放在膝蓋上，眼楮盯著洞口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地面。
灰塵在光柱里跳舞。細細的，密密的，灰白色的粉末在陽光里旋轉、飄浮，像一群看不見的小蟲。光柱在慢慢移動——太陽在往西邊走，光線在偏移，光柱里的灰塵也跟著換位置。
沈岳看著那些灰塵。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來礦洞的時候。那時候洞里面燈火通明，十幾個礦工在里面鑿石頭，叮叮當當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地面上的灰塵被踩得結結實實，沒有人坐在這塊石頭上發呆。那時候礦洞是活的，有心跳，有呼吸。
現在礦洞安靜了。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野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過來，也不知道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正常。
他對自己說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礦洞里面走去。
洞口吞沒了他。黑暗合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外面，風還在吹。灰塵還在飄。青溪嶺的午後安靜得讓人心里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