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尾巴，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
郡城的东市比前些日子更热闹了。入夏之前，各家的采买都紧了一些——布庄在清春装，茶铺在上新茶，铁器铺在赶制农具，连卖糖人的小摊都换了大一号的模具，说是天热了娃子们胃口大些。街市上的人流比上个月密了不少，叫卖声、骡马的响鼻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不停歇。
李安站在铺子门口，后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是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铺子里的药香比往常浓了些——今天上午到了一批货，灵药从库房里搬出来，拆了油布和草垫，气味一下子就散开了。那种清冽的味道混着草药特有的苦涩，在铺子里面打了个转，又从门口飘出去，和街上的尘土气、油烟味搅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到货单。
春季末的这趟灵药，是上个月底从李家村发出来的。走的还是老路——先由村里人挑到附近的集镇，再装车走大路运到郡城。这一路少说也要四五天，遇到雨天耽搁就更久了。但今年春季雨水虽然多，好在没发过大水，路没被冲坏，货按时到了。
李安把到货单摊在柜台上，一项一项地核对。
养气散原料，三等灵叶，三斤。到货三斤。
他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清心丹原料，白芷灵根，两斤半。到货两斤半。
又勾一笔。
固元散原料，赤芝切片，一斤二两。到货一斤二两。
再勾一笔。
他核对得很慢，每一样都打开纸包闻一闻气味、看一看成色，确认没有问题了才入账。灵药这东西，品质参差不得——差了一分品相，药效就差了三分，卖给主顾是要出事的。李玄叮嘱过他，到货的时候哪怕多花半个时辰，也要一包一包地看，不能马虎。
看完最后一包，他把纸包重新封好，码进药柜里。药柜是铺子里的老物件了，紫檀木的架子，被手摸得发亮，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灵药和寻常草药分开存放，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写着品名和日期。
核对完之后，他取出账册，翻开春季末这一页。
账册上的格式是李玄定下来的：日期、品名、数量、来源、备注。简单明了，不花哨。李安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填。
他的字还是老样子——不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怕写错了改不了似的。其实写错了可以划掉重写，但李安的习惯是落笔之前先想好，想好了再写，尽量不涂改。
填完之后，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等它干。
到货量和前几个月持平。品种倒是齐全——养气散的原料、清心丹的原料、固元散的原料、还有几味零碎的小药，该有的都有。但数量上没有明显增加，和春季初、春季中那两趟差不多。
这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持平就是持平——李家村那边能稳定供货，说明族里的灵药种植没出问题，也没被外面的事搅扰。但也没有增加，说明产量到了瓶颈，或者说，族里在有意控制出货量。
李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最近这段时间，外面的风声不太对。北边官道重新开放了，关卡查得松了，王阀要换对接人了——这些消息像一块一块的石头，丢进池塘里，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已经在暗暗涌动了。在这种时候，李玄如果选择不增加出货量，那不是保守，是稳妥。
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到铺子门口，靠在门框上，重新拿起蒲扇摇了起来。
门外街上还是一样的热闹。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铺子前面经过，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街对面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挂新到的花布，花红柳绿的，在太阳底下晃眼。糖人摊那边围了几个娃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被哥哥牵着，眼巴巴地看着糖人。
李安看着这些，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街市上的热闹是别人的，和他没关系。他只是在这里看店，看好这间铺子，看好这些灵药，看好每天进出的账目。
他摇着扇子，目光在街上扫来扫去。
就在这时，几个散修从街角拐了过来。
散修在郡城里不算稀罕。东市这边靠近灵药铺子和几家材料行，经常有散修出没——他们来买药、卖材料、或者打听消息。这几个人看着就是散修的打扮：身上穿的不是正经的衣衫，而是用粗布和兽皮拼凑起来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袋子和小包，有的还背着剑或者别的法器。
一共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年纪都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不是那种闲逛的步伐，而是带着目的性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眼睛在周围扫来扫去，像是在留意什么。
他们从街角走过来，经过李记灵药铺子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三个人同时顿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男的先顿了一下，然后后面的两个人也跟着慢了半步。三个人在铺子门口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商量什么。
李安的蒲扇停了。
他没有盯着他们看——那太明显了。他只是把目光移向街对面布庄的方向，像是被那些花布吸引了注意力。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在那三个人身上。
那三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十几息不长，但也不短。如果你只是路过，你不会在一个药铺门口站十几息。除非你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李安注意到，其中那个女的往铺子里看了一眼。不是随便瞟的——她的目光在铺子门楣上的招牌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铺子里面，又收了回来。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要买东西的样子，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另外两个人没有看铺子。一个在看街对面，一个在看街角——像是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人注意他们。
十几息之后，三个人重新迈开了步子。
他们没有进铺子。
连门都没跨一步，就这么走过去了。脚步不快不慢，沿着青石板路往南去了，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李安的蒲扇重新摇了起来。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把刚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三个散修，在铺子门口停了十几息，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有进来，没有买东西，甚至没有互相说一句话——至少李安没听到他们说话。
这正常吗？
说正常也正常。散修路过药铺，多看两眼，没什么稀奇的。说不正常也不正常——三个人的举止太整齐了，像是有组织地路过，而不是随便走走。而且那个女的往铺子里看的那一眼，不是看药，是看铺子本身——看招牌、看门面、看里面的大致布局。
像是在踩点。
李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深想下去。他想不了那么深——那是李玄该做的事。他只需要把看到的记下来，写进账册背面的空页里，等李玄来取的时候交上去。
他转身进铺子，从抽屉里取出账册，翻到背面。
毛笔蘸了墨，他写下了一行字：
某日午后，有三散修过铺前，驻足十余息，窥铺内，未入，径去。行止有度，似非寻常路过。
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迹，等干了才合上账册。
然后他重新走到门口，拿起蒲扇，继续摇。
街市上还是一样的热闹。叫卖声、骡马的响鼻声、娃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太阳晒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李安摇着扇子，目光在街上扫来扫去，比平时多了几分留意。
三个散修。十几息。看了一眼。走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和北边官道、和王阀换人、和岔道口树根上的划痕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做他这行的，从来不相信太多的巧合。
他只是个看店的。看店的人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等该来的人来取。
蒲扇摇啊摇，摇散了铺子门口的暑气。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那个靠在门框上摇扇子的年轻人，脑子里转着多少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