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没几日，郡城里还是热的。
日头一出来，青石板上便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赤脚踩上去有些烫。街两边的招子被晒得发了白，无精打采地垂着，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才懒懒地晃一晃。卖吃食的摊子支起了遮阳的布篷，棚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到了午后，街上的行人便少了许多，只剩几个挑担子的和推车的，低着头从日头底下匆匆过去。
李安的铺子在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这几日他都在郡城。
天亮透不久，他卸下门板，拿扫帚把门前的台阶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柜台从这头擦到那头。柜台面被年月磨得油亮，擦过之后泛出一层暗光。后头靠墙立着一排药柜，抽屉一格一格排上去，每格上头贴着小小的药名纸条，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一把切药的小铡刀，还有一只装钱的木匣，匣盖半开着。
铺子里是药材的味道，混着陈皮和甘草的苦香，不冲，却把外头街上的尘土气压住了大半。
擦完柜台，李安掀开几个常动的药屉看了看，把前一日卖空的几味药补齐，又挑出两味受了潮的，摊在门边的竹匾里晾着。日头渐高，他把竹匾往外挪了挪，让药材晒得着光，自己回身到柜台后头，把昨日进的一批新药一包包拆开，按次序往货架上归。
货架在柜台里侧，分作三层，上头摆着些瓷罐和纸包。李安理得很慢，一味一味对过药名，把罐口的封纸重新扎紧，把纸包的边角掖好。这些事做完，街上的人才多起来。
巳时前后，日头正盛，铺子里反倒显得阴凉。李安正低头把一屉晒好的菊花收进纸袋，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身量矮壮，肩上挎着个灰布褡裢，脚下一双厚底布鞋，鞋帮上糊着一层干透的黄泥，裤脚也沾着土，一看便是赶了远路的。他脸上晒得发红，额上带着汗，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等眼睛适应了铺子里的光线，才往柜台前走。他身后没跟着人，只自己，褡裢沉甸甸地坠在肩上，走过来时带起一点尘土气。
李安放下手里的纸袋，走过来，问：“客人要抓药？”
“抓药。”那人把褡裢从肩上一卸，搁在柜台边，操着一口带北边腔调的官话，“给我配几样常备的：藿香、薄荷、陈皮，再称二两甘草。另外，有没有治水土不服的？我这一路南下，同行的两个伙计换了地方就闹肚子，走了这几日还没缓过来。”
李安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从柜台上取过那杆小秤，又拿了一张麻纸铺开，然后依次拉开药柜的抽屉。
藿香称了一撮，薄荷抓了一小把，陈皮剪了几片，甘草称足二两。治水土不服的那几味，他又添了茯苓、白术，分量都不重，秤杆压得平平的。称完，他把药分作两包，用麻纸包好，外头再裹一层，拿细绳系了个十字，结打得紧，提起来不会散。
那人站在柜台外头看着他称药，起先没说话。等李安把最后一味药倒进纸里，他才随口搭了一句：
“小哥这铺子收拾得干净。我这一路从北边过来，进了城才算见着个像样的买卖。”
李安手上系着绳，应了一声：“客人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那人点头，“走官道南下，一路过来的。”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又往下说：
“北边官道那头，前一阵子查得紧。卡子上加过人，路引验得细，货担也要一担一担地翻，走一趟得多耗小半日。我们这些常年跑道的，那阵子都绕着走，宁肯多走两天，也不愿在卡子上耗着。”
李安把系好的药包往柜台边上推了推，没抬头，只听着。
“这一趟过来，倒是松了。”那人继续说，“检查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跟往年平日里一个样。卡子上照旧有兵丁，也照旧验路引、查货担，可不多问，也不额外设卡，更不多收钱。我们这一路南下，两三处关卡都顺顺当当过去了，没遇上什么新添的规矩。”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这一路回想了一遍，才又补上一句：
“跟平常年景没两样。没有出现新的变化。”
李安手上系好了最后一个结，把药包又往前推了推，抬眼看了那人一下。
他本可以顺着往下问——问是哪一处卡子，问兵丁添了多少、又撤了多少，问这阵子是几时紧起来的、又是几时松下去的。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只问了一句：“这一路可还顺当？”
“顺当。”那人接过话，“路也好走，没遇上雨天，也没碰上剪径的。就是日头毒了些。”
李安“嗯”了一声，便不再往下问了。
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把药包往那人面前又推了推，说了价钱：“一共四十七文。”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出五十文，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数得很慢，但一枚不错。数完，他把绳子解开，往前一推。
李安收了钱，拉开木匣，又数出三文，连同药包一起递过去：“找零三文，您拿好。”
那人接过药包和找零，把铜钱重新塞回怀里，药包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结实，便把两包一并塞进肩上的灰布褡裢里，又朝李安点了点头。
“劳烦。”他说了一声，也没多坐，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晃了两下，重新垂下来，把外头街上的光和热又隔了一半。铺子里静下来，只剩下药柜抽屉缝里透出的那点苦香，还有外头偶尔传进来的两声叫卖。
李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去动账册，而是先把称过的药屉一一推回去，把小秤搁回原处，又把切药的小铡刀往里挪了半寸，让刀刃不露在柜台外头。做完这些，他才弯下腰，从柜台下头把账册取出来，摊在柜台上。
那是本厚账册，深蓝的布皮，边角磨得起了毛。前头大半本密密麻麻地记着买卖，一笔一笔，日子、药名、钱数、找零，都写得清楚。后头还空着不少页，李安拿它记些要紧的零碎，用时便翻到背面去。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背面空着的那几页。
最上头的一页上，已经有一行小字。那是些日子前，他听郡守府退下来的老吴说了刘正风卸任的事之后记下的：刘正风彻底卸任，新官未至，青溪郡差事暂由郡丞代管。那一行的墨已经干透，字迹小而端正。
李安把账册摊平，在这一行的下头，又添了一句。他拿过笔，蘸了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才落下去——
北边官道检查已复常，无新变化。
字写得比前一行略小些，也略快些，但仍是端正的。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搁上，等墨干了一会儿，才轻轻合上账册，塞回柜台下头原来的位置。
他记得这一笔是要留着的。等过几日回村里去，或是李虎、或是旁人到郡城来，再把这些零碎一并带回去，让李玄心里有个数。北边官道是往青溪郡去的一条要道，那头安不安生、关卡上紧不紧，都是要紧的。如今这话既已记下，便不急在一时，也不必专程为这一句派人跑一趟。
铺子里依旧是那股苦香。李安拿起抹布，接着擦剩下那半截还没有擦到的柜台。擦到头，他把抹布搭在柜台边，转身走到货架前，继续方才没做完的活。
他把新进的药材一包包重新归置，把瓷罐的封纸又挨个扎了一遍，把几味受潮后晾干的药收进纸袋，按次序摆回原处。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把门边竹匾里的药材翻了一次，让底面也晒着，这才回到柜台后头，把小秤、铡刀、木匣一一归位。
街上叫卖的声音又起了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布幌掀起一角。李安没有抬头，只伸手把竹匾往里挪了挪，免得晒着的药材被风卷了出去。
铺子里静下来。他站在柜台后头，把账册的事在心里搁稳了，便接着低头理他的货架，一味一味，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地，一直理到日头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