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过了三日，山里的风就硬了。
早先那风还只是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扑面，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如今不一样了。风里带着一股子干硬的劲道，从北边的山口子直灌下来，贴着地皮走，走过的地方，草叶折断，浮土扬起，落在人脸上能打出疼来。
李虎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先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也没星星——星星被风刮得没了影，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黑，黑得发青。东边那道山梁的轮廓能看出来了，说明天快亮了。他摸了摸院里那口水缸，缸沿上结了一层冰，指头一按，硬邦邦的，按不动。
冻上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老陈头比他起得还早。老人家裹着件旧棉袄，袖着手蹲在门口，看着天。
要上冻了。老陈头说。
你这是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李虎说。
看仔细些。老陈头说，冻上了就看不清了。
李虎了一声，把水囊系在腰后，又从门后抄起那根枣木棍。棍身被手汗磨得发亮，中段那处凹痕还在，是那年冬天追野豕被獠牙磕的。他掂了掂，觉得趁手，就出门了。
老陈头说得对。地一冻，这一年就剩下最后这点能看的时候了。
冻土上的脚印留得住——冻硬了，印子就定在那儿，十天半月不变样。可冻土也硬，硬得把脚印的边缘冻脆了、冻裂了，纹路反而看不清。而且冻上之后，落叶被冻在土上，一脚踩下去，踩碎的是叶子，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所以入冬前这一趟，是这一年最后一趟能看得真切的巡查。
李虎心里有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村北那条小径他走了一年，走了不下二十趟。这一年的路，闭着眼都认得哪一段有块凸起的石头，哪一段雨后打滑，哪一段的坡上长着什么。可今天走上去，感觉跟哪趟都不一样。
土硬了。
脚踩下去，不再往下陷，只有浅浅的一个印。抬起脚，印边上的细土要过好一阵才簌簌地滚回坑里——土里的水分冻住了，土粒黏在了一起，散得慢。
路两边的草全枯透了。枯得比前些日子更狠，草茎一碰就断，断口是白的，白得发亮。风一过，满坡的枯草一起倒过去，倒出一片的响，响完了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有些草茎就折了，折了就掉在地上，被风卷走。
走到矮坡上的时候，天亮了。
日头从东山顶上冒出来，不大，也不红，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白，白得淡，白得薄，照在地上也不怎么暖。可光是好光——斜斜地铺过来，把地面上一切的起伏都拉出长长的影子，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李虎在坡上站住，往下看。
这一看，他心里了一声。
坡下的林子，空了。
不是掉叶子的那种空，是彻底的空。上一次来的时候，虽然藤蔓枯了，枝上还挂着些半黄不黄的残叶，风一过还能挡住些视线。如今那些残叶也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支着，密密麻麻，织成一片灰褐色的网。从坡上往下看，能一眼看到底——看到坡底那条旧路的整个走向，看到路两边那些树的树身，看到更远处那片开阔地的边缘。
视野比盛夏时开阔了不止一倍。
李虎在心里算了算。夏天的时候，从这坡上往下看，能看见的旧路不过三四丈长，再往远就全是密叶，绿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透。如今他数着树身，一路数过去，能看见十几丈开外。
他站着看了一阵，才从坡上下来。
下坡的时候他脚落地挑土松的地方，没踩石头。霜后的石头上滑，这些年他在这上头吃过亏，摔过一跤，滚了半坡，蹭了一身的泥。
到了坡底，上了旧路。
岔道口就在前头。
李虎照老规矩，先在外圈站住，没急着进去。
他从路边捡了根枯枝，蹲下去，在路面上划了一下。
路面的土上有一层薄壳。是前几天化的霜水渗下去、又冻上结成的，薄薄一层，硬，脆。枯枝划过去，壳破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湿土。
壳上没有裂纹。
李虎沿着路面往外走了十几步，一边走一边看那层壳。壳是连成片的，从路这头到路那头，没有一处被踩碎、被碾破的地方。
这说明这几日没有人从这儿过。
道理很简单：地冻上之前的那几天，土是软的，人踩上去，会踩出一个印，印周围的壳会碎，碎成一圈放射状的裂纹。冻上之后，人再踩，壳会地碎一块，碎口是新的，白茬朝上。他一路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路边的草也看了。草全枯透了，脆得像干柴，人从旁边挤过去，草茎必断。断口发白，隔上一个月也不变样。他看了一圈，全是老断口——老断口是灰的，被霜打过、被日头晒过，颜色发暗。
灌木的枝条也看了。新折的折口是浅黄的，老的折口是灰黑的。一根一根扫过去，全是灰黑的。
外圈没有问题。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里走。
进了那片栎树下的空地，他先在入口处站住，把整片空地看了一遍。
空地还是那片空地，半亩大小，地面平缓，几棵老栎树立在里头。
树上的叶子，掉光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枝头还挂着不少，风一过哗哗地抖，抖一阵掉几片。如今枝头干干净净，一根叶子也不剩，只有些细枝和枯果的蒂，密密地支着。日头从东边斜过来，把这些光枝的影子投在地上，投成一片交错的线，横七竖八，像谁在地上画了一张网。
地上的落叶，厚。
李虎目测了一下，最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最薄的地方也有一巴掌厚。这是整个秋天落下来的，一层压一层，压了小半年。上头那一层是最后落的，还没烂，叶形完整，卷着边，风一吹就跑；底下压着的是早些日子落的，早烂了，烂成了深褐色的碎末，混着泥。
他等了一阵风。
风来了，浮叶跑了一阵，哗哗地响。响过了，停了。
李虎看着那片落叶。
平的。
从入口处这么平看过去，整个叶面厚薄均匀，颜色一致。都是那种霜打过、日头晒过之后褪成的灰褐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差别也没有。上头浮着的那些卷边的新叶，均匀地铺在整片叶面上，没有哪一处的浮叶被吹跑了、露出底下的烂末，也没有哪一处的浮叶堆成了小丘。
厚薄均匀。
这四个字在李虎心里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来，他也是这么看的。
上一次，他看见的也是。可那一次他心里不踏实——那一次他还能看出那一层新盖上去的叶子跟底下的旧叶差着一截，颜色差，卷边差，一眼能认出这里有东西被盖住了。
如今，那一截差别没了。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东侧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边上，往东南方向数了四步，蹲下。
就是这儿。
他低下头，看。
眼前的叶子跟周围的叶子，一个样。
颜色一样，厚薄一样，卷边的程度一样。他在心里默了默，用手指很轻地拨开上头那一层浮叶。
底下的还是碎末。
那些碎末他认得——深褐色，一片一片都碎成了指甲盖大，混着更细的粉末。这是被踩过、碾过、又压了许久才烂成的样子。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还在那棵树东南四步的位置，范围跟上次一样大。
可它们上面的那层新叶，已经跟它们混在一起了。
不是一个盖着一个，是掺在一起。风把这些日子落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送进来，送进碎末的缝里，送进碎末和碎末中间。霜打过，日头晒过，新叶也褪成了跟碎末一样的颜色，也卷了边，也发了脆。
新和旧，合成了一层。
李虎把手指插进叶层里，往旁边拨。
叶子是干的，极轻，一拨就散。他拨开那一片，看见下面的土。
土是硬的。
不是冻硬——这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一阵了，地表那层薄壳化了一点，底下还是硬的，是干硬。他用指腹在土面上抹了抹，抹开那层薄壳，露出下面的浮土。
浮土平整。
没有凹坑，没有脚印，没有鞋底压出来的那条边。他把手指往左边挪半尺，抹开，平的。再挪半尺，平的。他围着原先那片踩痕的范围，把土面整个摸了一遍，一寸陷下去的地方都没有。
更重要的一处，他多看了几眼——
坑洼没了。
上一次来，他还记得，这片空地靠东的边缘，有一小片地方是凹的。不是天然的凹，是人踩出来的。踩得不算深，一个浅坑，脚跟的形状印在里头，脚尖那一段被后来落的叶子糊住了。人踩在松土上，土被压实，就比周围低下去一点，形成一个小坑。
那个坑，现在没有了。
李虎把那个位置仔细找了一遍。他记得清清楚楚是在哪儿——从这棵树的裂口往东南四步，再往北半步。他趴低了身子，侧着头，让视线贴着地面平着看过去。
地是平的。
一点洼下去的地方都没有。
他伸手，用指关节在那片地上敲了敲。敲的时候听声音——土实的地方声音闷，土松的地方声音空。他一小片一小片地敲过去，从东敲到西，从南敲到北。
声音一样。全是一样的闷。
这说明整片空地的土，紧实程度是一样的。没有哪一处的土被人踩得特别实——踩实的土，敲上去声音更闷，而且闷得不一样，有一种的感觉。也没有哪一处的土特别松——被翻过、被拨过的土，敲上去声音发空。
全一样。
李虎直起腰，跪坐在落叶上，看着这片地，看了很久。
日头又升高了一截，光从头顶斜斜地下来，把叶层照得一片亮白。
他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个被踩出来的浅坑，没了。
不是被填了——填坑总要用土，用土就会留下痕迹，土的成色会跟周围不一样，颜色会差着一截。这片地上的土，颜色是一样的。
是被落叶填平的。
落叶一层一层地落，落进那个浅坑里，坑底先积，积满了，就跟周围平了。积在坑里的叶子，因为坑底潮，烂得比别处快，烂成了泥，泥跟土合在一起，就成了新的土面。这样过了小半年，坑就没了。
这是自然的道理。李虎在山里走了这些年，这种事见过不少。早年间山上那些被野猪拱出来的坑、被水冲出来的沟，过个三五年，落叶一积，土一合，就平了，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可他还是多了一层心思。
——那个坑，是被人踩出来的。
踩出那个坑的人，站在那儿，站着不动，或者只挪了半步。他站了多久，李虎不知道。可他站过，这是真的。
那个坑现在平了。平了的意思是：踩过这个坑的证据，没了。
再过几场雪，雪化了一层，再落一层，冻上，再化。到明年开春，这片地上的落叶会烂得更透，烂成黑褐色的腐土，跟真正的土混在一起，那时候就是拿铁锹来挖，也挖不出这里有人站过的痕迹了。
这件事，正在过去。
李虎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要说松快，也确实松快。巡查的人看着一处疑点一天天淡下去、化掉、没了，心里是松的。可要说全松了，也不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弄清楚一件事：
那层叶子到底是怎么盖上去的。
风，还是人？
到现在他还是拿不准。时间把痕迹抹平了，可没有把答案给他。
他在心里把李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看不清的，就先记着，别急着给它一个名字。
记着。
李虎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他拿枣木棍把刚才拨开的那些叶子拢回去，拢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拨，尽量让它们跟周围的叶子在方向、厚薄上差不太多。拢完了，他侧过头从斜侧面看了一眼。
看不出被翻动过。
然后他绕着这片空地，把四周都看了一遍。
东侧是那道老树根和那块青石。
李虎走到老树根跟前，蹲下。
那道老树根从地下拱出来，横过空地的一角，有人的小腿粗。表面是干裂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一块一块地翘着，像鱼鳞。树皮是灰褐色的，被霜打过，泛白。
树根上有一道划痕。
李虎伸出手，用指头沿着那道划痕慢慢地摸过去。
划痕还在。
那是一道很直的痕，约莫一指宽，一尺来长，从树根的上侧斜斜地划到下侧。早年间他就听族里的老人说过，这道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跟旧路有关，具体是什么，没人细讲。他记事起就有，那时候比现在深。
现在浅了。
不是被填了，是被树皮自己长过去了一部分。
李虎把脸凑近了看。
树是活的。树根上的树皮，每年都在长——老的那一层往外翘，往外翘到最后就掉了；新的那一层从底下长出来，把老的那层的空缺补上。这些年下来，那道划痕的两侧，就长出了新的树皮。
新树皮跟老树皮不一样。
老树皮颜色深，是灰褐发黑的，纹理粗，沟深，摸上去糙手，像老人手背上的皮。新树皮颜色浅，是那种偏黄的浅褐，纹理细，一道一道，密密地排着，像新织出来的布，摸上去比老树皮滑些，也软些——树皮这东西，新的总是软的，年头久了才硬。
那些新的树皮细纹，从划痕的两边长过来，往中间挤。
挤了多少？李虎目测了一下。划痕的下半段，也就是靠近地面的那一小截，已经被新纹盖住了小半——不是完全盖住，是纹路从两边伸过去，在划痕上搭了些细小的桥，把划痕截成了断续的几段。划痕的上半段还清楚，纹路只爬到了边上，没进去。
他拿指甲在划痕里卡了卡。
上半段能卡住，指甲伸进去有半个指肚深。
下半段卡不住了，指甲滑过去，滑到一半就被那些新长的细纹挡住。
李虎把手收回来，看着那道划痕。
这道痕比他记忆里的浅了。他记得小时候——那时他还跟着他爹来过这一带——这道痕是很清楚的，一指宽，一尺长，从头到尾一样深，像用刀齐齐地划出来的。如今只剩上半段还像从前的样子，下半段已经变成了断续的、被纹路啃过的浅沟。
树在长。
李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这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谁留的，为什么留的，他都不知道。族里的老人说跟旧路有关，可旧路是什么时候修的，通到哪儿，为什么后来荒了，也没人细讲得清。老辈人不大爱提这些事，提起来也是三言两语，讲一半留一半。
可这道痕记着。
它在这儿记着，记了不知多少年。风霜雨雪打在上面，日头晒在上面，虫蚁爬过上面，它还是在那儿。
如今它在慢慢地被树自己吃掉。
树皮一年长一点，一年长一点， eaten掉一点，再吃掉一点。也许再过十年，这道痕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看不出是划的，只当是树皮自己裂的。再过二十年，连那点印也没了，树根上就是一片完整的、新的、年年在长的树皮。
到那时候，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道划痕了。
李虎在树根边蹲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片落叶下的浅坑。
一样的道理。
坑是被人踩出来的，记着有人站过。划痕是被人划出来的，记着有过一件事。如今坑平了，划痕浅了。时间一样一样地在把它们抹掉。
巡查的人能做什么呢？
李虎想，就是看。
在它们还没被抹掉之前，多看几眼。看清楚了，记下来，报上去。至于记下来之后能不能用上、报上去之后有没有用，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青石。
青石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有拳头大，青黑色。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比空气凉得多，凉得扎手。石头周围的落叶被风吹走了一圈，露出底下的土，土上有霜，霜化了又冻上，结成了一层薄冰，冰面是白的，没有被踩过。
没问题。
南侧是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
李虎绕过去，树根周围堆着一圈落叶，是风堆的，堆得比别处厚。他拿棍子拨开看过。底下是树根拱出来的土，土是黑的，有虫——几条蜈蚣被翻出来，蜷成一团，他又把叶子拨回去盖上了。
没有藏着东西。
西侧是灌木。
灌木从空地边缘长出来，把这一侧封得严实些。夏天的时候，这一侧是密不透风的绿墙；如今叶子掉光了，能看见里头的枝干，一根一根，灰褐色的，密密地立着。李虎拨开枝条看过里面。
地面上有落叶，落叶上有鸟粪，有碎草籽，还有一些被鸟啄过的浆果干——都干瘪了，成了黑色的硬球。
没有新踩的印，没有折断的枝。
北侧是岔道深处。
李虎走到空地北缘，站住，往里看。
这一看，他心里又了一声。
那条小道，能看进去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里面三步之外就暗了。两边的灌木虽然掉了叶子，可枝条密，密密地织着，光进不去，看进去只是一片模糊的黑。
如今不一样了。
草木完全枯黄了。
不是枯黄——李虎在心里纠正了一下自己——是枯透了之后褪成的那种灰白。枝干是灰白的，地上的草是灰白的，连那些挂在枝头的枯藤也是灰白的。整个岔道深处，从头到尾，是一片灰白的颜色，没有一点绿，没有一点黄，只有灰和白。
而且矮了。
夏天的时候，那些草木长得高，枝条顶上有几尺高的新梢，把道挤得只剩一线。如今那些新梢全枯死了，枯死了之后一碰就断，风一刮就折，折了就掉在地上。这么折了掉、掉了折，过一个秋天，整片草木就矮下去了一大截。
矮了，就透了。
李虎站在那儿，能一眼看进去二十来步。
二十步之内，光是够的。日头从东南方向斜过来，顺着那条缝往里灌，把地面上每一处起伏都照得清清楚楚——哪里有个树根横着，哪里有个小坑，哪里的落叶被风吹成了一道一道的纹。
地面是干的。
这一点李虎看得很清楚。岔道深处地势低些，夏天的时候，那地方潮。雨水往低处聚，聚在里头出不去，土是黑的，踩上去能踩出脚印，印里还会渗水。他早年间进去过一小段，鞋底沾了半寸厚的泥。
如今那地是干的。
整个秋天雨水少，霜降之后更是一场雨也没有。地里的水往下渗，往上蒸发，蒸了小半年，地表早干了。干到什么程度？李虎从道口的浮土看——土是白的，泛着一层碱，一踩就起灰。
干地上没有脚印。
李虎又往里看了几步。
二十步开外，光还是不够了。
那暗不是树遮出来的——枝干那么稀，遮不住多少。那暗是深处本身的光不够。日头再好，斜着照，照到二十步的地方就弱了，再往里，光散尽了，就剩一片灰蒙蒙的蓝，看不清底。
那片灰蓝里有什么，看不见。
李虎握着枣木棍，往前走了两步。
只走了两步，他就停下了。
他没打算进去。
这一年他走过岔道口十几趟，从来没有往深处走过。不是不能走，是族里没交代要走到那里。巡查的活儿，到岔道口、探一段、看一眼，就够了。再往里，是另一回事。
而且他心里清楚，这个时辰，一个人拿着根棍子往那种地方钻，不明智。天黑得快，进去容易，出来难。脚下的路又不平，树根横七竖八地绊脚。一个人进去，看不清，听不清，反倒容易出事。
他退回空地。
站在空地中央，李虎最后把整片地方看了一圈。
东边的树根、青石——无事。南边的老栎树——无事。西边的灌木——无事。北边的岔道深处——视野开阔，草木枯透，地面干爽，未见新物。
中间的落叶层——厚薄均匀，无新旧之分，底下土面平整无凹无印。
外圈的路面——冻壳完整，无踩踏，无新断口，无新折枝。
他在心里把这一条一条默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从原路退出岔道口。
退出去的时候，他挑了自己来时的落脚点，一脚一脚踩回去。这么做没什么大用，他也知道——真有人来查，照样能看出他的脚印。可他还是这么走了。巡查的人走在自己走了上百趟的路上，脚印该在哪儿就在哪儿，乱了反而不对。
出了岔道口，往北。
这一段路他今天走得比往常慢些。日头好，风也好，他不赶。路两边的松树落了满地的松针，踩上去软，不响。松树上的叶子不掉——松针是常绿的，冬天也绿，只是绿得发暗，绿得没有精神。
走出两里，到了溪沟。
溪沟的水，浅得只剩一线了。
夏天水大的时候，这沟里能漫过膝盖，水声哗哗的，隔着老远就听得见。如今只剩窄窄的一线，在卵石中间绕来绕去，绕出细碎的、勉强的水声。河床露出来大半，卵石上干干净净，没有水草，也没有泥。
沟边上结了冰。
冰是沿着水线结的，薄，透明，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李虎蹲下去，用棍子敲了一下。冰地裂了一小块，他捡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冰里冻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清楚楚。
他敲了敲，把冰敲碎，扔回水里。
又捧了两口水喝。水比上次凉，凉得牙根发酸，咽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河床的卵石上没有脚印。
他看得很细，从这头看到那头。卵石是干的，人踩上去会晃，会留下被踩歪的痕迹；卵石缝里如果卡了泥或者碎叶，那也是人走过留下的。他一路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喝完水，他起来，拍拍手，继续走。
再往北，路上坡。
这一段绕着山腰走，一边是坡壁，一边是下头的林子。路边那堆落石还在——那是他一趟一趟踢过去堆起来的，年头久了，堆得有半人高。他经过时又看见一块新的落石，比拳头大些，是从坡壁上掉下来的，落在路当中。他照旧踢到路边，堆好。
踢石头的时候他心里在想那道划痕。
树皮一年长一点，一年吃掉一点。这道痕，他今年看了，明年还能看见，后年也还能看见。可再往后呢？
他想，只要他还在走这条巡查路，他就每趟都看一眼。
看到看不清的那一天为止。
坡走到头，前头就开阔了。
界碑立在坡顶的平地上，青石一人多高，碑面的字被风蚀得模糊，只看得出刻痕的走向。碑座周围砌着一圈碎石，早年砌的，如今塌了小半，碎石滚得到处都是。碑后头那棵枯死的老树还在，树身白得发亮，没有皮，三四根粗枝杵在半空里，像谁把一副骨架插在了那儿。
李虎走到碑前，照例绕一圈。
碑座的碎石没有挪动。他记得哪一块在哪儿，一块一块对过去，都在原处。碎石上结了霜，霜是白的，均匀地铺在每块石头朝上的那一面，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石头要是被挪过，朝上的那一面就变了，霜也就对不上。
碑面没有新的划痕。
他伸手摸了一遍，从碑顶摸到碑座。碑面凉，凉得刺骨。他摸到那几道老刻痕的时候停了一下，刻痕里的积土还在，冻成了硬块，抠都抠不动。没有被新划过的白口。
碑前那块土地平整。
这地方的落叶薄，风大，叶子落不住，积不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层。李虎还是照规矩拿了棍子，把那层薄叶拨开，看底下的土。
土是冻的。
表层冻了一指厚，硬。他用棍子敲了敲，响。冻土上没有印——这个时辰日头已经出来几个时辰了，地表那点薄冻化了一层，化了之后是湿的，湿土上如果有新踩的印，印里会积水，亮晶晶的一片，一眼就看得出。
他看了，没有。
拨完了，他又把叶子拨回去。
碑后头的枯树底下，什么也没有。树下也有落叶，被树身挡着，风小，落得比别处厚些。他拨开看过，底下是树根拱出来的土，土上有几块碎骨头——不知是什么野物死在这儿留下的，白得发亮，年头久了。
碎骨头还是那几块，没有多，也没有少。
李虎站在碑前往北望。
碑的那一边，地势往下走，是一片缓坡，缓坡尽头又是林子，林子那边是更远的山。一层一层，越远越淡，最后化进天里。今天天好，能看见很远，远到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那些山上的雪线，下来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雪线还在半山腰往上。如今白的那道线往下走了——不是雪落下来了，是高处太冷，那点零星的白一直化不掉，慢慢连成了一片，看着就成了一道线。李虎看着那道白线，心里估了一下：照这个架势，山里头一场大雪，也就这几天的事。
风从那边吹过来，比别处的更冷些。冷得干净，冷得没有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偏了。他算了一下时辰，从这里绕东边的林缘回村，得走大半个时辰，天黑前进得去。他不再耽搁，从界碑折返。
回程走得快。
林缘这条路他熟，虽然是下坡，脚下却稳。天还亮着，林子里的光是斜的，一道一道地从树缝里插进来，插在落叶上，插出一片一片的亮斑。走到一半，林子里有鸟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再走一段，听见远处有兽蹄踏过落叶的声音，很急，往南去了。
李虎没停。
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村口。
老陈头已经不在院里了，估计是回家了。院里那把扫帚还靠在墙根，扫帚苗上结着白霜。土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刨两下，抬头看看，又低下头去刨。
李虎站在村口，回头往北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暗下来了。山影一层一层，黑的、深灰的、浅灰的，最后化进天里。看不出哪里是岔道口，哪里是界碑，哪里是那片空地。
他回了自己屋，推门进去，把枣木棍放回门后，解下水囊。
水囊里的水冻了一半，晃一晃能听见冰碴撞着皮囊的声音。他把水囊放在灶台上，等它化。
屋里冷。他生了个小火，煮了点热水，喝了两口，身上才暖过来。
然后他摸黑坐到床沿上，把今天这一趟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溪沟无事，水更浅了，沟边结冰。落石照常，踢了一块新的。界碑无事，碑座霜层完整，碑面无新划，碑前冻土无新印，碑后枯树下的碎骨还是那几块。岔道口外圈无事，冻壳完整，无踩踏，无新断口，无新折枝。
岔道口内侧——
坑平了。
落叶厚薄均匀，新旧混同，看不出分层。土面平整，无凹，无印。老树根上那道划痕还在，上半段清楚，下半段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细纹啃掉了小半，指甲卡不住了。岔道深处草木完全枯透，矮下去一截，视野开阔了，能看进去二十来步，地面干爽，无新物，无新印。
一遍过完，没有遗漏。
李虎躺下去，枕着手，睁着眼看房梁。
明天要落雪了。他想。
雪一落，山就进去了。整条旧路会被雪盖住，盖得平平的，白白的，什么都看不见。到那时候，巡查就不用走了——走了也看不见。要等到来年开春，雪化了，地干了，才能再走第一趟。
也就是说，今天这一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趟。
他把这一年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开春的第一趟走起，到今天这一趟，一共走了二十来趟。年初有过一场大风，吹倒了几棵树，他报上去，族里来人锯了；入夏的时候溪沟涨水，冲垮了一小段路基，他报上去，族里派人补了；秋天岔道口出了那桩说不清的事，他报上去，李玄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今那桩事，坑平了，叶子混了，也快看不出来了。
李虎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他头一回走这条巡查路，是几月来着？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二月。那时候山上还有雪，路是白的，他踩着一脚深的雪往上走，走到坡上，回头一看，来路是一串孤零零的脚印，从村子一直排到坡底。
那时候他心里还想：这一年还长着呢。
如今一年走到头了。
他闭上眼。
窗外起了风。风从北边下来，刮得屋后的竹林哗哗响，响了一阵，风里夹了点别的东西——细密的、沙沙的、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李虎睁开眼，侧耳听了听。
下雪了。
是雪糁子，不是雪片。雪片是大朵大朵的，飘着下来，落得慢；雪糁子是小小的颗粒，被风卷着横着打，打在窗纸上地响。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雪糁子打了一阵，慢慢就停了。停了之后，外头静得厉害，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
李虎闭上眼，等着睡。
等着等着，外头又响了。这一回不是沙沙的，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可他知道是在下了——雪片落下来是没有声音的。
明早起来，山就该白了。
他想着明早起来推门看见的那一片白，慢慢睡着了。
这一年的巡查，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