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锦盒，是李安天没亮就备下的。
寅时三刻，铺子后院的小屋还黑着，李安已经点了灯。
他把灯芯挑到最小，只留豆大一点光，然后把木匣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来——那是装灵药册的匣子，他另有一只，比这只小些，专门放要紧的样品。匣子开了，他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先是一瓶清心丹。
白瓷小瓶，拇指粗，瓶口封着一层黄蜡，蜡上按了个小小的印，是李家丹房的戳记。瓶里三粒，摇一摇，能听见里头极轻的滚动声，闷闷的，像三粒小石子装在棉花里。
再是一包补气散。
桑皮纸包成的小方包，纸绳扎着十字，扎得紧，包角折得方正。这包散是今年新出的，用的是秋后收的黄芪和党参，药性温和，不燥。
然后是一小罐金创膏。
白瓷罐，盖子是木塞的，塞子上裹着一层布，布外头又贴了张红纸。揭开红纸，能闻见一股清凉的药气——薄荷、冰片，混着几味止血的草。
最后一样，李安是捧着拿出来的。
那是个小玉盒。
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大，羊脂白玉的，玉质不算顶好，可雕得极精细，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扣上之后，用指甲都抠不开。盒里塞着新棉花，棉花正当中，嵌着一粒丹。
破障丹。
紫红色，圆润，比黄豆大一圈。它躺在白棉花里，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起眼。可你要是把灯凑近了看，就能看见它表面那层极淡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出的一种润，像上好的老玉里头含着的那种东西，幽幽的，不张扬，可你一眼就知道它不是凡物。
李安把玉盒放进锦盒最里头，用一层软布垫好，塞紧，让它不会在里头晃。
然后他合上锦盒。
盒子是紫檀的，一尺长，半尺宽，边上包着铜角，盒面光光的，什么雕花也没有，被手摸得发亮——这盒子是老掌柜传下来的，在李家放了几十年，装过地契、装过老山参、装过给州里大人物备的礼。如今装这几样丹，正好。
铜搭扣扣上，的一声，扣得紧。
李安把盒子放在桌角，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然后坐在那儿，等着天亮。
——他等的时候，心里把这几样东西又过了一遍。
清心丹、补气散、金创膏，这三样是，是拿得出手、又不心疼的东西。谁家拜访谁家，带这三样，体面，也客气。
破障丹不一样。
破障丹是李家的脸，也是李家的肉。
一粒破障丹，在市面上能换几十两黄金，还买不到——因为它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有路子，得有人肯卖。李家一年炼出的破障丹，拢共也就那么十几粒、二十几粒，先供族里子弟，剩下的才拿出来讲。
这样东西，送一粒出去，是割肉。
可李安坚持要送。
他昨夜跟李玄说过那句话：
玄叔，别的可以少，破障丹得带。
李玄当时问：为什么？
因为郑大人一定会看的。李安说，他不看别的，也会看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而且——送了这一粒，往后他要再开口要别的，就得掂量掂量。
李玄听到这一句，看了李安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李安跟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说出这样的话——这话已经不是掌柜的话了，是管事的话，是想到了的话。
李玄当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此刻，午后，郑明远宅院的正屋里，李玄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锦盒。
盒是凉的。紫檀木的凉，隔着一层布袍，贴着他的肋骨。
李玄把它拿了出来。
他站起身。
——这个起身的动作，做得极自然。不是我要走了的起身，是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的起身。他双手捧着盒子，捧在胸前，盒底托在掌上，盒身被两只手稳稳地架着。
郑明远也站了起来。
李玄往前递。
郑大人，他说，李家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族里丹房出的几样粗丹，不成敬意。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的，是送礼时该有的那种谦。
郑大人留着，他接着说，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磕了碰了，能用得上。
——这句话，说得极谦。
可李玄心里清楚，这个动作，一点都不谦。
他今天一进门，郑明远就问灵药来源，问本地还是外地。他答了八个字：本地为主，偶有外购。
八个字，是话。
话可以说得含糊，东西含糊不了。
现在这一盒，就是那八个字的实证。你不是问本地还是外地吗？这就是本地的灵药、本地的丹炉、本地的火候炼出来的东西。东西在这儿，成色你自己看，我不用多说一个字。
——这一手，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郑明远伸手了。
——单手。
不是双手，是右手，往前一伸，托住盒底，把盒子接了过去。
李玄的手，在盒子上停了半息才松开。
那半息里，他心里把郑明远这个动作，飞快地解了一遍。
单手接礼，在规矩上是失礼的。
人家的东西，尤其是这么郑重其事、双手奉上的东西，你该双手接——双手接是尊重，是我领你的情。
单手接，是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不是傲慢。
傲慢的人接东西，眼睛不看，随手一抓，抓过去往边上一搁，连正眼都不给。郑明远不是这样。他接的时候，眼睛在盒子上，接过去之后，还托着掂了一下分量——那一掂，是我知道这东西有分量。
那单手接，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跟你见外。
双手接，是待的礼，是生分的、客气的、隔着一层的东西。
单手接，是待自己人的意思，是咱们之间，不用那些虚礼。
郑明远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李玄：我不把你当外人。
——李玄心里明白这一层，可他心里也更警惕了。
一个郡守，第一次见面，就用自己人的方式对你。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愿意跟你走近。走近了，往后有事好商量。
坏事是：他一旦把你当自己人，往后要你办事，你就不好拒绝了。拒绝外人，理直气壮；拒绝自己人，是伤情分。情分这东西，欠了就要还，还不清，就一辈子被拴着。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记下，脸上不动。
郑明远接过锦盒，转过身，走到桌边，把盒子放下。
放下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在盒盖上，轻点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指腹碰在紫檀木的盖面上，的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像是在确认这个盒子放稳了没有，又像是别的什么意思。
李玄看见了。
他心里把这个动作也记下了。
——一个拿到礼物的人，会怎么做？
会打开看看。
这是常理。人家送东西给你，你总要看看是什么，看完了夸两句，说好东西李族长太客气了——这是礼数，也是场面。
可郑明远没打开。
他把盒子放下，指尖点了点，就没下文了。
——他没打开看。
这一点，李玄心里又记了一笔。
为什么不开？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明白了。
他知道里头是什么。
破障丹、清心丹、补气散、金创膏——这些，他在旧档里看过，在吕文良的回报里听过。李家的丹药，他心里有数。他今天还亲口提过破障丹三个字。
所以不用开。
——不开，是我信你。
也是这东西我收了，我心领了。
更有一层，李玄想得更深：
不开，是不让这场会面，在最后落到上。
要是他当场打开，一粒一粒地看，看完了点评几句——那这一趟就变了味，成了郡守查验李家丹药，成了公事。公事是要记档的，是要往上头报的。
他不开，就还是私谊。私谊不记档，不落把柄。
——这个人，处处有分寸。
李玄心里说了这一句。
郑明远把锦盒放好，转过身，看着李玄。
李族长客气了。他说。
一点心意。李玄说，郑大人别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郑明远笑了笑。
他这一笑，眼角的细纹又挤到了一处。可这一笑里，没有上午那些笑里的东西了——没有试探，没有观察，也没有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这一笑，是收。
是今天到这儿了的笑。
这东西，他说，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以后，郑某有需要，会派人去李家传话。
——这句话，是给李玄的。
李玄听懂了。
以后郑大人有需要，可派人传话。
这是把话递过来：往后我要找你，是常事，不是今天这一回。今天这一趟不是结束，是开头。
李玄接了。
郑大人客气。他说，李家随时恭候。
——随时恭候。
四个字，答得极稳。
稳在哪儿？
稳在它没有说随时听命，也没有说不敢当。
随时恭候，是平辈的话。你来了，我在这儿等着，我欢迎。可两个字，也把李家摆在了一个的位置上——你来，是客；我等着，是主。
不卑，不亢。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
李玄双手抱拳，行了个告辞的礼。
郑大人留步。他说，玄告辞了。
李族长慢走。郑明远还礼。
他没有说不远送，也没有说改日再聚。他说的就是——这是最妥帖的两个字，是我送你到门口，但不远送的意思。
然后他转过头。
吕先生。
吕文良从门侧走出来。
送客。
——三个字，一句话。
郑明远从头到尾，没有说送李族长出门这样啰嗦的话。他就说了两个字：送客。
李玄在心里把这个也记下了。
一个郡守送客，自己送到廊下，让幕僚送出大门——这是规矩，也是分量。他要是亲自送出大门，那是过；他要是连廊下都不出，那是慢。送到廊下，让幕僚送出大门，正好。
郑明远转身，往廊下走。
李玄跟在吕文良后头，往门口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郑明远站在廊下。
他没有进屋，就那么站着。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李玄往门外走。
日头照在他身上。
那件深灰布袍的边缘，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把他整个人框在了一圈毛茸茸的暖色里。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定定地，一直看着门口这边。
——他在看着李玄走出去。
李玄心里明白这个的意思：这是我目送你的礼数，也是我在看你这个人的延续。
他收回目光，跟着吕文良出了院门。
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影子，斜了。
——枣树影斜。
这是李玄出门时留意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墙头上了，光是平着过来的，把两棵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院子东边的墙根底下。枝是枝，干是干，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青砖上，一道一道，横七竖八。
芽苞还是那么小。
李玄走过院子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那些米粒大的硬疙瘩，还死死地贴在枝上，一点要挣出来的意思也没有。风一过，枝条晃了晃，芽苞不动。
——他还记得进门时看它们一眼。
进门时，日头在东，影子短，朝着西。
出门时，日头在西，影子长，朝着东。
一个来回，影子调了个头。
李玄在心里记下这一处，脚下没停，出了院门。
吕文良送到门外。
——就是那条巷子。
巷子很静。
日头已经斜到了西边，把巷子东边那堵墙照得发亮，墙上的白灰泛出暖黄的颜色；西边那堵墙却已经进了阴影里，灰扑扑的，凉。巷子的青石板上，一半亮，一半暗，中间那道界线清清楚楚，直直地从巷头划到巷尾。
李玄站在亮的那半边。
吕文良站在暗的那半边。
——李虎站在李玄身后半步，也站在亮处。
他没看吕文良，也没看巷子。他的眼睛在巷子两头扫了一圈——这是护卫的习惯：出门先看两头，看有没有人，看有没有异动。
巷子里有人。
东头进来一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是箩筐，筐里装着什么看不清，用布盖着。他走得不快，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一只手扶着担，一只手甩着。
他走过李玄和吕文良身边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就一下。
目光在李玄脸上停了半息，扫过吕文良，扫过李虎腰间那把刀，然后就移开了。脚步没停，也没放慢，更没往这边凑。
吱呀，吱呀，往西头去了。
西头过来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拍着孩子的背，手掌在孩子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拍得极轻。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看不清眉眼。
她走到李玄他们身边时，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那是抱孩子的人的本能，怕孩子滑下去。
她也没看他们。
就那么走过去了，脚步轻轻的，一步一步，往东头去了。
——没人停留。
这一点，李玄注意到了。
一个郡守的宅院门口，两个人站着说话，按理说，路过的人该好奇。该看两眼，该放慢脚步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该在走过之后回头望一眼。
可没有。
挑担的不停，抱孩子的也不停。他们就像走过任何一条普通的巷子一样，走过去了，连脚步的节奏都没变。
——这是郑明远这个院子的另一个：
没有排场，也就没有围观。
一个郡守的宅子门前，若是车马塞道、护卫林立、求见的人排着队，那路过的人就会看、会躲、会窃窃私语。郑明远这儿什么都没有——门是新的，可门前没有石狮；院里有人，可院外没有站班的。路人走过去，压根不知道这是一郡之守的住处。
李玄心里把这一处也记下了。
——他心里对郑明远这个人，又添了一分判断：
这个人，不要排场。
不要排场的人，要么是真淡，要么是要的不是排场。
吕文良拱手。
李族长慢走。他说。
吕先生留步。李玄还礼。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都是场面上的话——今日叨扰了哪里的话，李族长客气。说完，李玄便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李虎跟在后面。
出了巷子，上了那条青石板的街。
街上有风。
风里带着点凉——是傍晚的风。太阳一落，白天积起来的那点热气就散得快，风一过，脖子上凉飕飕的。
街比来时热闹。
这个时候正是傍晚——收摊的、回家的、赶着往夜市去的，挤挤挨挨。有挑着空担子的，担子两头的绳子晃着；有推着车的，车上堆着空的木箱和筐；还有几家铺子的伙计正上门板，一声，一块门板推上去，撞在门框上。
有两匹马拴在巷子外头一棵树上。
是李玄的青骢和李虎的黑马。
两匹马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看见人来，青骢喷了个响鼻，黑马用蹄子刨了刨地。
李虎走过去。
——他先做了一件事。
检查缰绳扣。
青骢的缰绳，系在树杈上，系的是死扣。李虎伸手，捏住绳扣，捏了捏，又拽了拽。
拽不动。
他不放心，又凑近了看——绳扣的结还在原处，没有松脱的迹象，绳头压在结底下，压得实。
他解开，把缰绳绕好。
然后是黑马。
一样。捏缰绳扣，拽一拽，凑近看结。
两匹都查完了，他才把缰绳理顺，一手牵一匹，走到李玄身边。
玄叔。他说。
李玄接过青骢的缰绳。
两人翻身上马。
李玄踩镫上马的动作，比来时慢了些——坐了一个多时辰，腿是僵的。他上去之后，在鞍上坐稳，把腰后那把忠勇刀往上提了提，提正了位置。
刀鞘的旧皮，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李虎也上了马。他把虎魄在腰侧调整了一下，调到手一探就能握住的地方，然后一抖缰绳。
两匹马往东走。
——往城东李记药铺去。
李安还在那儿等着。
走了一程，巷子里的安静被街上的热闹代替。
这个时候的街上，比晌午还多。日头一落，人反倒往外涌——白日里在地里、在铺子里忙了一天，这会儿都出来了，有的往家赶，有的往西市的夜集去。
街两边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先是那些大铺面的——粮行、布庄、酒楼——门口挂的灯笼点上了。灯笼是红的，里头点着蜡烛，光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块地照得红彤彤的。然后是小的铺面，也点上了灯，光弱些，黄澄澄的一团。
灯一盏一盏地亮，把这条从灰蓝往黑里沉的街，一点一点地托住了。
李玄骑在马上，脸色平静。
可他的心里，在翻。
他把今天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问题，每一句答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进门。倒茶。问灵药来源。问立族之本。三样规矩。要看族学。问孙吴两家。讲北境的故事。讲合股。他答那两句。递锦盒。告辞。
过了一遍，还不够，他又过了一遍。
第二遍过到那一处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就在这时候，李虎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玄叔。
李玄侧过头。
李虎骑在马上，脸是绷着的，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手牵着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可那平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佩服。
这个人，李虎说，说话不绕弯子。
——这句话出来，李玄在马上，微微一愣。
他看着李虎。
李虎还是那副样子——脸绷着，眼睛看着前头，手牵着缰，脊背挺得直。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像是说完了一件极平常的事。
李玄心里明白李虎这话的意思。
——虎子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看人，看的都是实在的地方。
郑明远今天问灵药、问立族之本、问合股，一句绕的都没有。问就是问，直来直去，不铺垫，不打太极。这在李虎这样的人眼里，就是，就是不绕弯子。
一个粗人，最佩服什么样的人？
不是学问大的，不是官大的。
是说话痛快的。
李玄看着李虎这张脸，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虎子看见的是。
可底下的东西，虎子看不见。
李玄在心里，替他把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沉默了一息。
街上的声音在响——车轮、脚步、叫卖、谁家的孩子在哭。两匹马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清清脆脆。
李玄开口了。
虎子。
不绕弯子的人，李玄说，最难对付。
——李虎一愣。
他侧过头，看着李玄。
夕阳照在李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额头上的、眼角的、腮上的，一条一条，深的浅的，都在那层橘色的光里。
为什么？李虎问。
李玄看着前头的路，眼睛微微眯起来。
因为，他说，他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
——这句话落地，李虎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他没再问。
可他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说话不绕弯子，是好事。
可每句话都有目的——那就不叫不绕弯子了。
那叫：他把弯子，藏在直里头。
李虎在心里，把今天郑明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拿起来，重新过了一遍。
李家是郡里数得着的家族。
——这是抬举，也是定位。
灵药来源，主要靠本地还是外地？
——这一问，他当时就觉得屋里的空气不对。如今再想，那是在摸李家的财路。
李家能立住，靠的是什么？
——这是摸根。
想看看李家的族学。
——李虎当时不懂。现在听着玄叔这句每句话都有目的，他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点：族学是教孩子的，看孩子做什么？……是看李家十年二十年后，还有没有人。
孙家、吴家，跟李家走得近吗？
——这是摸李家跟别人的关系。
北境的故事，赵家钱家，合股开矿。
——讲到这儿，李虎心里了一下。
他当时就觉得那故事讲得长，讲得沉。如今再想——那故事不是闲话。那故事是冲着李家来的。
合股。
这两个字，李虎当时没听懂。
可现在，被玄叔这一句每句话都有目的一点，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郑明远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讲北境、讲打架、讲两败俱伤，最后落到两个字上——他是要李家，跟别人，合在一起做事。
——跟谁合？
李虎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想到了玄叔答的那两句：
合股要双方都讲规矩。少一方都不行。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还是没完全听懂，可他知道那两句很重要。因为玄叔说完那两句，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
李虎从小到大，没见过玄叔在别人面前，手指在膝盖上叩过。
李虎在马上，把腰间那把虎魄的刀柄，又摸了一下。
麻绳缠得紧，握上去涩，不滑手。
他心里忽然有点凉。
——他想起了郑明远倒茶的样子。
壶嘴压得那么低，水线那么细，一滴不溅。
手稳的人，话也稳。
话稳的人，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李玄在旁边，看着李虎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反倒把虎子吓住，也显得自己在卖弄。
他让虎子自己去想。
想明白了，是他的；想不明白，往后还有日子。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东走。
街上的灯，又亮了几盏。
天色从灰蓝往深蓝里沉，西边那一片还留着最后一点橘红，橘红的上头是紫，紫的上头是深蓝，一层一层，压得极整齐。
李玄骑在马上，心里把今天这一趟，过了第三遍。
第三遍，他过的不是郑明远，是自己。
——我今天，答得怎么样？
进门时那句李家只是本分做些丹药生意——把李家的门面，缩到了最小。这一句，答得好。
灵药来源那八个字本地为主，偶有外购——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这一句，答得好。
靠人，靠规矩五个字——把李家的根，装在两个大词里，看着答了很多，其实什么具体的都没说。这一句，答得好。
三样规矩——贡献点、族学、监察院。说的是骨架，血肉一点没提。这一处，答得好。
族学——随时可来。应得快，是往回扳一分。这一处，也好。
孙吴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七个字，把所有要紧的东西全盖住了。这一处，最好。
合股那两句——双方都讲规矩，少一方都不行。这是今天唯一一处，不是。这一处，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处，也站住了。
——过完了，李玄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评：
没露大破绽。
可他心里也清楚：没露破绽，不等于没被看透。
郑明远今天问的这些，看着是在问，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他问，是在核对——核对他脑子里那个，跟眼前这个，是不是一个样。
核对的结果，李玄看不见。
但李玄从郑明远最后那个字里，听出了一点东西：
——他核对完了。
而且，他满意。
满意，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李家过关了，往后他不会拿李家开刀。
坏事是：他满意了，就说明他看清了李家的分量。看清了，往后要用李家的时候，他就知道该用多重的力气、该许多大的好处、该防着什么。
——被一个明白人看清，从来不是福气。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背上的那点凉意，又深了一层。
两匹马拐过一个街口。
前头就是城东那条街了。
街比刚才窄些，也静些，两边的铺子小，灯光也弱。可就在这片弱光里，李玄看见了那块幌子——
半旧的灰白布幌，被晚风吹得鼓起来，上头李记药铺四个字，在暮色里晃。
铺子的门还开着。
李安站在门口。
他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脸朝着街的西头——就是李玄他们来的方向。他站了多久，李玄不知道，可他看见李安的脚在地上碾了碾，那是站久了的人换重心的动作。
看见那两匹马，李安脸上松了一下。
他快步迎下台阶。
玄叔。他接过青骢的缰绳，又伸手要接李虎那匹。
我自己来。李虎没给，自己牵着。
李玄踩镫下马。
落地的时候，腿又麻了一下——比来时更麻。他撑着马鞍站直了，把腰后的刀往上提了提。
李安扶了他一把。
这一回，李玄没拦。
回来了。李安说。
回来了。李玄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铺子。
铺子里点着灯。柜台后面那盏，里屋那扇小窗透出来的那盏，都亮着。灯光是黄的，在暮色里暖暖的一团，把半条街都照得温和了些。
关门吧。李玄说。
李安应道。
他走到门口，把那六块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
装到第五块的时候，外头就全黑了。
装完最后一块，的一声，扣上门闩。
街上的人声、车轮声、叫卖声，一下子被隔断了大半，只剩闷闷的一层，从门板的缝里透进来。
铺子里安静下来。
李安回身，点上一盏新灯，端着，引着李玄往里屋走。
安子。李玄叫了一声。
把后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李玄说，虎子也来。
李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要关起门来，说话了。
他说，我这就去。
他端着灯，往里走，走到柜台后面，又回头看了李玄一眼。
那眼里有点东西——是问，也是等。
李玄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
李虎把黑马牵到后院拴好，回来时，把虎魄从腰间解了下来。
——进了自家的门，是自家的地盘，不用再挂着。
他把刀靠在柜台边，刀鞘碰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李玄。
李玄站在铺子当中，把腰后那把忠勇刀也解了下来，横放在柜台上。
刀鞘的旧皮，在灯光底下，泛着那层暗沉的亮。
他没坐，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手按在刀鞘上，看着里屋那道被灯光照亮的门帘。
——这一天，从清晨那场雾里出发，到此刻站在自家的铺子里，中间隔着一个多时辰的说话，隔着郑明远那座简朴的院子，隔着那只被单手接过去的紫檀锦盒。
现在，该把它拆开了。
李玄抬起眼，看了看李安，又看了看李虎。
进来。他说，关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