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第四日，天没亮李玄就起来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东边才刚泛起一线灰白。夜里的露水重，院里的地湿了一层，青石板缝里洇出深色的水印，踩上去微微地滑。空气凉，凉得干净，吸进肺里有股子湿泥和嫩草芽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忠勇刀挂上腰后。
刀鞘的旧皮被昨夜的潮气润了一夜，摸上去比平日软些，也暗些。他握着刀柄试了试位置——斜在腰后，鞘尾朝下，手往后一探正够得着。
拴马桩那边，李虎已经牵着黑马在等了。
两人昨夜说定：今日分头走。李虎走旧路，带一整天，把岔道口、界碑那一片从头看一遍；李玄去矿上，找沈岳。
玄叔。李虎见他出来，迎上来。
我这就走。
去吧。李玄说，带足干粮，水也带够。天黑前进不来，就在外头凑合一夜，不必赶。
李虎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往北去了。李玄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那骑黑马拐过村北那道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不去旧路。他往西北，去矿上。
矿在村子西北的山里。从村子出来，先是灵田，然后是旱地，地尽头是一道缓坡，上了缓坡，路就分了：往北那条是旧路，往西北这条，是矿道。
李玄上了矿道。
这条路他走得不多。一年里也就走个三四趟——逢年过节给沈岳送些用度，或者族里有什么事要当面交代。路是早年采矿踩出来的，窄，只容一人一马，路面不平，碎石多，被几十年的车轮和脚步碾出两道浅槽。
路两边的草木起来了。
比旧路那边更密些——这边背阴，水气足，草长得旺。枯了一冬的荒草底下，新绿已经顶出来了，一丛一丛，嫩得发亮。草尖上挂着露水，李玄的裤腿从草边擦过去，走一段，裤脚就湿了半截，凉凉地贴在脚踝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矿洞外的坡下。
坡不陡，可长。李玄下马，牵着青骢往上走。马走得慢，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啦、咔啦地响。
洞口就在半坡上。
——一个黑黢黢的口子，约莫一人高，半人宽，像山体上一道被凿开的伤口。洞口边搭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盏灯，灯没点，白天用不上。架子底下堆着几捆柴，还有一只水缸，缸沿上搭着条布巾——那是沈岳的。
李玄把马拴在洞口边一棵矮松上，走过去，站在洞口。
洞里有光。
——不是日头的光，是洞里自己的光，从深处透出来，幽幽的，把洞口那一小段洞道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李玄抬脚，跨了进去。
洞里的凉迎面扑上来。
他走了几步，等眼睛适应。洞道里暗，可不完全黑——远处有光，那光从拐弯后头渗过来，把这一段照得影影绰绰。头顶上是坑木，一根一根，碗口粗，横着，被桐油刷过，年头久了，油发黑。木头上有些地方朽了，朽出一层毛茸茸的灰白。
壁是青黑色的岩石，被凿子凿过，一道一道的凿痕，密密的，像鱼鳞。近的那些还新，白茬朝外；远的已经被洞里的湿气蚀得模糊，摸上去糙手。
头顶上有水渗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滴答、滴答。这声音在洞里传得清楚，不紧不慢，一天到头，一年到头，永远是一个节奏。
李玄听着这滴答声，往里走。
主洞道，第一个拐弯，第二个拐弯，第三个拐弯。他一边走一边看——坑木有没有新的裂纹，壁上有没有新的渗水，脚下有没有绊脚的碎石。这些他每回来都看，看了几十年，闭着眼也知道哪一根木头朽了、哪一段该小心。
走到主洞道尽头，是那段向下的斜坡。
坡底，就是灵脉所在的那处石腔。
李玄下坡，走到腔口，站住了。
——他每次走到这儿，都会先站一站。
腔子里有光。
两样光。
一样是那道灵脉缝的光。缝在腔子最里侧的岩壁上，从顶上斜着下来，一直扎进地底。缝里是青白色的光，极淡，极薄，像一层雾，又像水面上浮的一层油光。这光不亮，照不亮周围，可它自己在那儿幽幽地亮着，二十年来，李玄每回看见，都是这个样子。
另一样，是银的。
——银精光。
那是引流阵的光。
引流阵嵌在腔子右边的石壁上。整面壁从上到下，凿出了一道一道的槽，槽里嵌着银灰色的细管，管与管的接头处，用一种暗色的胶封着。那些细管从灵脉缝那边引出来，沿着壁一路往下，绕过大半个腔子，最后通到腔子内侧那座丹炉底下。
细管里，有光在走。
那光是银白的，冷，像霜，又像化开的银子。它不刺眼，是那种内敛的、沉静的白，从管子里慢慢地流过，流过那些接头，流到丹炉底下，就在那里汇成一小片静静的银色光晕。
银精光漫出来，照在石壁上。
把那一整面青黑色的岩壁，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银。壁上的凿痕、裂纹、渗水的暗痕，全被这层银光托了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连腔子顶上那些石钟乳，尖上也挂了一点银，亮晶晶的，像结了一层霜。
李玄站在腔口，看了一眼这面壁。
——只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些接头的地方，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他自己都几乎没觉出来。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抬脚，往腔子里走。
丹炉在腔子的内侧，靠着左壁。
那是座不大的炉子。半人高，青石垒的，外面糊了一层黄泥，泥被火烤得发黑，裂成一块一块，像老龟的背。炉顶有个口，口上盖着个石盖，盖没盖严，留了一线缝。炉身底下，是引流阵细管汇过来的那一小片银光——那光贴着炉底，把炉子最下面那一圈石头照得发白。
炉火已经熄了。
可炉壁还有余温。
李玄走近，能感觉到那点温——不烫，是那种火熄了之后、石头里存着的热，一阵一阵地往外散，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点石头被烧过的焦味。
沈岳蹲在丹炉前。
他背对着李玄，蹲着，身子上半截微微前倾，右手拿着一把铁钳。
铁钳是长的，铁打的，柄上缠着布，布被手汗浸得发黑。他握着钳子，慢慢地，在炉灰里拨。
拨得很慢。
钳尖插进灰里，往前推一小段，又往回带一小段，把灰翻起来，翻出底下几点暗红的余烬。那点余烬见了空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灭了。
他拨一下，停一停，再拨一下。
不急，也不躁。像是在数灰里还剩多少热，又像是什么都不为，就是那么拨着。
炉边的石台上，摆着几枚丹。
——紫英丹。
没装瓶，就那么散着摆在石台上，底下的石头被擦得干净。
一共五枚。
每一枚都只有黄豆大，圆润，通体是那种深到发暗的紫色，紫里透着一点红。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头上，可它们自己在发着光——极淡的一层紫光，从丹身里透出来，把周围那一小片石台都染成了紫色。
紫光映在沈岳的脸上。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脸的下半截、脖子上、握钳子的那只手背上，全被这层紫光罩着，泛出一种不真实的、幽幽的紫色。他的眉毛、眼窝，在这层紫光里显得更深了。
李玄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住。
紫光也映到了李玄的脸上。他站着，沈岳蹲着，两个人的脸，都在这五枚丹的紫光里，半明半暗。
族长。
沈岳没回头，可他知道来的是谁。
——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在洞道的滴水声里，是能分辨出来的。李玄的脚步他听了二十年，闭着眼也认得。
李玄应了一声。
沈岳把铁钳从炉灰里抽出来，在炉沿上磕了磕，磕掉钳尖上沾的灰。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来。
——这是李玄今天头一回看清沈岳的脸。
沈岳今年四十有八。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从两鬓往上白，白到头顶。脸上皱纹不深，可一条一条都很清楚，是被洞里的湿气和炉火熏出来的那种纹路，深的地方发暗。人偏瘦，两腮有点往里凹，显得颧骨高。眼睛不大，可极沉，看人的时候，眼皮是垂着的，可你知道他在看。
他穿的还是那件靛青短褐，袖口磨破了，自己补过，针脚粗。腰间系着条布带，带上挂着串钥匙。
沈岳说。
石台边上有一块矮石，是沈岳平日坐着看炉的。他把它往李玄那边推了推。
李玄没坐那块石——他走到腔子当中那块坐石前，那是沈岳查看灵脉时坐了二十年的石头，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窝。他在那窝旁边蹲下，没坐进去——那是沈岳的地方，他不占。
你坐。李玄说，我蹲着就行。
沈岳也不推让，在矮石上坐了。
两人一个蹲，一个坐，中间隔着那座丹炉和五枚发着紫光的丹。
族长进城回来了？沈岳问。
回来了。李玄说，前日去的，昨儿后晌回的。
顺当？
顺当。李玄说，见了郑大人。
——这三个字出来，沈岳握着铁钳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握紧，也不是松开，就是停了。钳子横在他膝上，他的手搭在钳柄上，不动了。
李玄看在眼里。
今天来，他说，就是说这件事。
他顿了顿。
郑明远要咱们的丹。
——这句话，李玄说得极平。
平得像在说明日要下雨。
可沈岳听着，眼皮抬了一下。
要多少？
——这是沈岳今天问的第一句。
三个字，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根上。
李玄看着他。
还没定数。
——四个字。
沈岳了一声，没立刻说话。
他把铁钳从膝上拿起来，又伸进炉灰里，慢慢地拨了一下。
拨完了，他开口。
要是数量不多，他说，现有产能可以对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李玄。
要是量大，他说，得再找学徒。
——这两句话，是沈岳今天的核心判断。
李玄听着，没有立刻接。
他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沈岳这个人，李玄信了二十年了。他说话有一个特点：不铺垫，不多说，一句话出来，就是掂量过的。他说可以对付，那就是真能对付；他说得找学徒，那就是现有的人手，真的不够。
怎么个不够法？李玄问。
沈岳把铁钳放到一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数。
头一样是人手。他说，炼丹这活计，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一炉丹，从备料到看火到收丹，少说要三个人轮着。我现在手底下有四个——两个老的，两个小的。老的能顶事，小的还差火候。
他弯下一根手指。
一个月出多少，是有顶的。四个人的手，一炉一炉地炼，火候、时辰、收丹的时机，都卡着。你要是加量，加的不是一炉两炉，是月月都加——那四个人就转不开了。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样是火候。他说，丹药这东西，不是你把料扔进炉里就能成的。火大了，焦；火小了，散。紫英丹还好，破障丹那一路的更娇气。火候靠人守，守一炉要守一整天，守的人不能打盹，不能分神。人一累，火候就差；火候一差，成丹就少。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样是材料。他说，丹要灵药。灵药从灵田来，也从外头来。灵田一年出多少，是有数的；外头来的，更是看渠道、看年成。你要是加量，材料就得跟着加。材料加不上，人再多、炉再好，也是白搭。
三根手指弯着，他把手放下。
所以，他说，要是不多——一个月添个三两炉，四个人咬咬牙，能顶。
他抬起眼。
要是量大——一个月要添十炉八炉，或者要的是破障丹那一路的——那得加人。加人就得找学徒，学徒进门，头一年是学，不是干；第二年才能上手；第三年才算个顶事的。
他说完，把手放在膝上，不说了。
腔子里静。
那五枚紫英丹的紫光，还在幽幽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出一层淡淡的紫。炉壁的余温还在往外散，一阵一阵，暖烘烘的。滴答、滴答，远处的水还在落。
李玄把沈岳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人手。火候。材料。
三条，一条比一条硬。
——人手可以招，可招来了要养三年才能用。
火候可以练，可练出来的是人，不是炉。
材料最难。灵田的产出有顶，外购的渠道是李家几十年攒下的底，不是想加就能加的。
李玄心里清楚：沈岳这三条，说的不是能不能多炼李家的丹房，有多大的家底。
这个家底，现在还不能全亮出去——尤其不能亮给郑明远。
可李玄自己心里，必须得有这个数。
因为郑明远那边，迟早要报一个数过来。报过来的时候，李玄得立刻知道：这个数，李家接不接得住。
——接得住，就接。
接不住，就得谈。谈的时候，拿什么谈？就拿沈岳这三条：人手不够、火候要守、材料有限。这三条摆出去，是实情，不是推脱。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眼。
先等对方的数。
——六个字。
沈岳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追问那到底等不等得到，也没问要是他一直不给数呢。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铁钳又拿起来，在炉灰里拨了一下。
——这就是沈岳的脾气。
族长说，他就等。他不多问，也不催。二十年来，他就是这样：族里交代一件事，他听着，听完说一句，然后回去做。他从不替族长拿主意，也从不替自己争什么。
李玄看着他拨灰的样子，心里有点感慨。
——这个人，在矿上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一个人，守着一条灵脉，守着一座丹炉。不进村，不议事，不结党。族里的事，他一概不参与；族里的人，他一概不走动。他就是那么守着，守到头发白了大半，守到脸上的皱纹被炉火熏得发暗。
李玄心里清楚：沈岳这么做，是因为他是外姓。
一个外姓人，管着李家最要紧的矿和丹炉。他要是跟族里这个近、那个近，族老们会怎么想？族里那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会怎么说？
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存在，但看不见。
李玄心里明白这一层，也心疼这一层。可他也知道：这正是沈岳聪明的地方。只要他一直这么下去，只要他把灵脉和丹炉守得不出错，他在李家就有一席之地——不用争，不用抢。
玄叔。沈岳忽然开口。
——他极少叫这两个字。平时他叫。
李玄一愣。
你说。
沈岳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铁钳。
这郑大人……他顿了顿，他要咱们的丹，是白要，还是给钱？
——这一问，李玄没料到。
他沉默了一息。
还没谈到这一层。他说，他只说了定期供应，数量按月算。价钱、怎么送、路引怎么开——一样都没提。
沈岳了一声，又拨了一下灰。
族长心里有数就行。他说。
——这句话，听着是句客气话，可李玄听出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
一个当官的，开口要东西，给不给钱是最先该问的。他要是不提，那要么是还没想到，要么是觉得李家该供。
这半句，沈岳没说。他只说了族长心里有数就行。
——这是他的分寸。
他是外姓，不该对族里的决策说三道四。可他管着丹炉，丹炉的产出就是李家的肉。肉被人割，他不能装看不见。所以他问了这一句，问完了，把话收住，交给族长。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接住了。
我心里有数。他说，这一趟，他收了咱们一盒丹——破障丹一粒，清心三粒，补气一包，金创一罐。那是李安备的。
他顿了顿。
收了，就该有个说法。可他没提价钱，我也没提。
为什么？
因为现在提，是逼他。李玄说，他刚开口要，还没给数。我要是这时候追着问给多少钱，就成了李家卖丹先谈钱——显得小气，也显得急。
他看着沈岳。
等他把数报上来，数目一定，价钱自然就要谈了。那时候谈，是他欠我一个说法，不是我急着要钱。
沈岳听着，点了点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点头。
他把铁钳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石台前，把那五枚紫英丹一枚一枚地收起来。
收得很慢。
他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垫着手，把丹一枚一枚地捏起来，放进一个空的小瓷瓶里。瓶子是白瓷的，拇指粗，瓶口小。他一枚一枚地放，放完了，塞上塞子，塞子上裹着布，布外头又贴了张红纸。
贴红纸的时候，他蘸了点浆糊，用指尖抹在纸角上，抹得薄，粘得牢。
——这一整套动作，他做了二十年，做得极熟，也极慢。
李玄看着他做完，心里明白：这五枚紫英丹，是昨夜那一炉出的。成丹五枚，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一炉出五枚，是中等偏上的成色。
这一炉，李玄问，成了几枚？
五枚。沈岳说，都在这儿了。
一炉出五枚，是常例？
紫英丹是。沈岳说，紫英丹性子稳，成丹率高些。破障丹差——破障丹一炉九转，能成三粒就谢天谢地了。
——这句话，李玄记下了。
破障丹，一炉九转，成丹三粒。
这是李家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娇气的东西。他给了郑明远一粒，那是李安从存底里挑的。往后要是要得多，丹房的压力，全在破障丹这儿。
破障丹，李玄说，一个月能出几炉？
沈岳想了想。
四个人的手，一个月能开三炉破障丹。他说，三炉，成丹九粒上下。这是顶了。再多，火候守不住，成丹反而更少。
——九粒。
李玄心里把这个数，重重地记下了。
一个月，九粒破障丹。这是李家丹房的顶。
族里子弟要用，老人要用，剩下的才能往外拿。
——郑明远那边，要是开口要破障丹，一个月要多少？要十粒？那李家整个月的产出全给他，还不够。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随即按住。
——现在还没有数。等数来了再说。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身。
蹲了这一阵，腿是麻的。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等那阵麻过去。麻过了，他把腰后那把忠勇刀往上提了提，提正了位置。
那就先这样。李玄说，等对方的数。数来了，你我再算一遍——人手、火候、材料，一样一样对。对得上，就接；对不上，我去谈。
沈岳说。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学徒的事，族长心里也先有个底。真要招，得提前招。招来了，头一年是白养的。
——这一句，是沈岳今天说的，最实在的一句。
李玄听懂了。
招学徒，不是今天招、明天就能用。今天招，明年才能上手，后年才顶事。
所以：要招，得提前招。
——可现在，数还没来，招不招？
李玄心里清楚：不能先招。
先招，是李家已经答应了的意思。人招进来了，钱粮养着，到时候郑明远那边说不要了，或者要得很少——那李家白养一批人，还得养三年。
可也不能不准备。
——那怎么办？
李玄心里有了主意：
先不招。可心里记着这件事。等郑明远的数报上来，要是数大，就立刻招；招的时候，先招两三个，试试水，不必一下子铺开。
——这就叫缓冲。
不先动，也不不想。把这件事悬着，等那个数来定。
我心里有数。李玄说，学徒的事，先不急。等数来了再说。
沈岳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都是关于丹房日常的——灵药进库多少、出了多少、炉子最近有没有毛病、灵脉稳不稳。
说到灵脉，沈岳答得极简：
一个字。
流、跳、色、温、壁，他说，跟去年一样。十九息一跳，青白无杂，润圈半尺。
李玄说。
——这一个字，是他今天最踏实的一句。
灵脉稳，李家的根就稳。根稳，上头那些丹药、灵田、铺子，才有着落。
说完，李玄转身，准备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面壁上。
那面嵌着引流阵的壁。
银精光还在管子里流。那些细管从灵脉缝那边引出来，沿着壁往下，绕过腔子，通到丹炉底下。管子里的银光冷冷地流着，流到那些接头的地方，光就顿一顿，再往前。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些接头上。
——接缝。
引流阵不是一根整的。它是一段一段的管子接起来的，每一段和每一段之间，有个接头。接头的地方，用一种暗色的胶封着，胶外头又箍了一圈铜。
那些接头，李玄记得，是早年修的。
修这引流阵的时候，他还年轻，跟着他父亲来看过。那时候那些接头是新的，胶是软的，铜箍是亮的，箍得紧紧的，一点缝也没有。
如今——
他看着最近的那一个接头。
胶发暗了。不是全暗，是边缘先暗，暗成一种深褐色，往里头缩。铜箍上生了一层绿锈，锈把铜箍和胶之间的那道缝，撑开了一点。
撑开了一点。
不多，也就一线。
——可就是那一线。
银精光从那一线里渗出来一点，在接头外面凝成一小片极淡的银雾，贴着壁，不散。
李玄看着那一线，心里了一下。
——老化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没有出声。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他上一次来看，好像就见过这一线。再上一次，好像也有。只是那时候更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如今，它变宽了一点。
李玄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这引流阵，修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他那时候跟着父亲来看，约莫是二十出头。如今他五十七。那就是三十来年。
三十来年的阵，接头老化，是正常的。
可老化到什么程度，还能撑多久？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往下推了一层：
——照这个样子，再撑个两三年，就该换了。
两三年。
不是明年，也不是后年，是两三年之内。
要换，就得整段整段地换管子、换胶、换铜箍。这活计不小——要挖开壁上的槽，要把旧管起出来，要重新嵌新管，要重新封胶、重新箍铜。还得在灵脉不断流的情况下做。
李玄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要钱。新管、新胶、新铜，都是要钱的——而且不是小钱。
第二，要人。这活计得懂阵法的人来做，还得沈岳这样的人盯着，不能让灵脉断了流。
第三，要时间。换的时候，丹炉得停。丹炉一停，丹药就断。
——而这三样，正好跟郑明远那边的定期供应，撞上了。
李玄心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郑明远要丹，按月供给，月月不能断。
可引流阵要换，换的时候丹炉得停，一停就是几个月。
——这两件事，要是撞在一年里，李家就得二选一：
要么硬撑着不换，先供着郑明远——可阵要是撑不住，在炼丹的时候出了岔子，灵脉一乱，丹炉一炸，那就不只是断供的事，是死人的事。
要么先停了换阵——可那边供不上，就是李家误了官家的用，郑明远那边怎么想？
李玄心里把这两个可能都过了一遍，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可他没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接头，看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了。
收得很自然，就像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那面壁，看完了，就该走了。
他没有提。
一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不提？
李玄心里清楚：
第一，今天来是通报丹药供应这件事的。这件事还没落定——数没来，价钱没谈，什么都没定。这时候把引流阵的事也抖出来，两件事搅在一处，沈岳心里就要乱。沈岳一乱，丹房的活计就容易出错。
第二，他自己也还没想好。引流阵到底还能撑多久，是两年还是三年，他心里没准数。要换，怎么换、花多少钱、停多久丹炉——这些，他得回去翻旧档、算账目，还得找懂阵法的人来看过，才能定。
一个没想好的事，说出来，就是给人添乱。
第三，也是最深的一层：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那边的事，和引流阵的事，眼下还是两件事。
两件事，暂时还撞不到一起。
郑明远那边，数还没报上来；就算报上来，谈、定、供货，怎么也得几个月。而引流阵，还有两三年。
——两三年和几个月之间，是空的。
这空出来的这段时间，就是李玄的余地。
他要在这一段时间里，把两件事都理清楚：把丹房的产能算明白，把引流阵的年限算明白，把要花多少钱、要停多久、该怎么跟郑明远说，全想好。
到那时候，两件事要是真撞上了，他心里有预案；撞不上，更好。
——所以今天不提。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脸上一点没动。
他转过身，往腔子外走。
我走了。他说，你照常。
沈岳跟在后面送。
两人出了腔子，上坡，回主洞道。
走到洞口，外头的光涌进来。
——已经是巳时了。日头升得老高，照得洞口外那一片雪化后的坡地白晃晃的。坡上的草绿了，矮松也抽了新芽，一簇一簇的嫩绿，在日头底下亮得发脆。
李玄在洞口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
沈岳站在他身后半步。
族长。沈岳忽然又叫了一声。
那郑大人那边，沈岳说，要是真要起来……
他顿了顿。
丹房这头，我会尽力。他说，能顶多少，我顶多少。
——这句话，李玄听着，心里一动。
他回头，看了沈岳一眼。
沈岳站在洞口的暗处，脸是模糊的，只有那双眼睛是沉的，沉定定地看着他。
李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沈岳是个外姓。族里的事，他从不表态，从不揽事，从不说。可今天，他说了我会尽力。
——这五个字，是他能说的，最重的一句话。
我知道。李玄说。
他顿了顿。
可你记住，他说，尽力归尽力，别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垮了，丹房就真没人了。
沈岳听着，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今天头一回，脸上有点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
记住了。他说。
李玄点了点头，弯腰，解开那匹青骢的缰绳。
翻身上马。
回吧。他说。
沈岳站在洞口，看着他调转马头，往坡下去。
走了几步，李玄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那个黑黢黢的口子还开着，沈岳站在口子里的暗处，一身靛青短褐，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瘦的轮廓。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再说话。
李玄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青骢迈开了步子。
下坡，上矿道，往回走。
日头在头顶上，暖。风从山口下来，贴着地皮走，吹得路边的草一齐倒过去，倒出一片的响。
李玄骑在马上，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他来，是通报。
通报郑明远要丹，按月供给，数未定。
——沈岳听完，是评估。
评估了三条：人手、火候、材料。结论：不多，能顶；量大，得招学徒。破障丹一个月顶天九粒。
——他给了个缓冲。
先等对方的数。数不来，什么都不动；数来了，再算，再谈。
——还有一样，他没说。
引流阵的接缝，老化了。还有两三年。
这件事，他记在心里，没提。
李玄在马上，把手放在腰后那把忠勇刀的柄上，握了一下。
刀鞘的旧皮，被日头晒了一路，已经干了，摸上去又是那种熟悉的、温吞的糙。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没有解决任何事。
郑明远那边的数，还没来。
丹房的人手，还没招。
引流阵的年限，还没定。
——三件事，都悬着。
可他心里不慌。
因为他今天把该通报的通报了，该听的评估听了，该留的余地留了。剩下的，是等。
等那个数。
等那个数来了，他再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平。
——这就够了。
李玄在心里落定这四个字，一夹马腹，青骢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山，在日头底下，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往远处退去。
——而在那个洞里，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上，银精光还在那些细管里，冷冷地、静静地流着。
流到那个老化的接头处，光顿一顿，从那一线缝里渗出来一点，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贴在壁上。
不散。
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