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吕文良问铺后的第三日，李玄上了矿。
这一趟，是去取灵脉记录。
——沈岳每月记一次。灵脉的温度、紫英的产出、引流阵的情形，一样一样，记在一卷纸上。月初记上月，月末报给李玄。
进了洞。
洞里还是那样。
滴答，滴答。水从岩缝里渗出来，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一天到头，一年到头，永远是一个节奏。
主洞道，三个拐弯，下坡，到石腔。
腔子里有光。
——两样光。
一样是那道灵脉缝的青白，幽幽的，在腔子最里侧的岩壁上，从顶上斜下来，一直扎进地底。二十年如一日，李玄每回看见，都是这个样子。
另一样，是银的。
引流阵的银精光，在右边那面石壁的细管里流着。冷冷的白，从管子里慢慢地过，流过那些接头，流到丹炉底下，汇成一小片静静的银色光晕。
——银精光漫出来，照在石壁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玄站着，沈岳蹲着。
两人的影子，被这层银光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得歪歪扭扭，随着光一起微微地晃。
丹炉今天熄着。
炉火停了，炉壁的余温散尽。李玄路过的时候，伸手在炉壁上碰了一下——凉的。石头里的热，全散完了。
沈岳蹲在丹炉前，面前摊着一卷纸。
——一卷灵脉记录。
纸是毛边纸，裁得窄，卷成一小卷，用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他把它摊在石台上，用一个小石头压住上头两个角，免得被洞里的风吹起来。
李玄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住。
族长。沈岳没回头——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年，闭着眼也认得。
沈岳的手里，还拿着那把长铁钳。
——他一边说话，一边拿铁钳在炉灰里拨了一下。
拨得很慢。钳尖插进灰里，往前推一小段，又往回带一小段，把灰翻起来，翻出底下几点暗红的余烬。那点余烬见了空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灭了。
他拨一下，停一停，再拨一下。
——就着这个动作，他开口了。
这个月温度没变。他说。
——第一句。
李玄了一声，等着。
紫英三百枚。沈岳说。
——第二句。
三百枚。
这个数，跟上月一样。李玄心里把这个数接住了：三百枚紫英丹，是丹房月月的常例。破障丹那边被抽走了大半的力，紫英丹还能稳在三百枚——这说明丹房那四个人，撑住了。
李玄心里清楚：这三百枚，是沈岳带着人，一日一日守出来的。
引流阵呢？李玄问。
——这一问，是他今天真正要问的。
沈岳拨灰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铁钳还插在灰里，他的手握着钳柄，不动了。
停了约莫一息，他把铁钳抽出来，在炉沿上磕了磕，磕掉钳尖上的灰。
然后他开口。
接缝又松了。他说。
——这五个字，李玄的心里，了一下。
他脸上没动，可他心里清楚这五个字的分量。
——接缝又松了。
上一次（第598章前后），沈岳说引流阵的接头老化，胶发暗，铜箍生绿锈，缝被撑开一线。后来沈岳补过——用灰泥把那一线缝封住，抹平。
如今，松了。
李玄伸出手，指了指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
上次补的，他说，没吃住？
没吃住。沈岳说。
他把铁钳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那面壁前，指着其中一个接头。
——李玄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银精光从下头照上来，把那个接头照得清清楚楚：胶是暗色的，铜箍上生着绿锈。就在铜箍和胶之间的那一圈，原本被沈岳抹平的灰泥，如今又裂开了细细的一线。
不宽。
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可它就那么裂着，从灰泥的表面一直裂到里头，把底下那道老缝，又露了出来。
银精光从那一线里渗出来一点，在接头外面凝成一小片极淡的银雾，贴着壁，不散。
——跟上次一样。
李玄看着那一线，心里把它翻来覆去地过。
底下有裂纹？他问。
——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沈岳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接头的旁边，轻轻按了按——按的不是缝，是缝旁边的石壁。指腹贴着石头，慢慢地摩挲过去，像是在听什么。
摩挲了一阵，他把手收回来。
可能。他说。
——两个字。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不深。他说，不影响出丹。
——这是定性。
李玄听着，心里的那一下，才慢慢落回去。
不深。不影响出丹。
这就是说：这缝，暂时还坏不了事。引流阵还能用，丹还能炼，紫英丹还能出三百枚。
可——李玄心里清楚——这两个字，是有时限的。
要处理吗？他问。
——这一问，是今天最后、也最要紧的一问。
沈岳转过身，看着他。
银精光映在沈岳脸上，把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的脸，照出一层淡淡的银。他的眉毛、眼窝，在这层银光里显得更深了。
他摇了摇头。
等换阵基的时候，他说，一起弄。
——这句话出来，李玄沉默了一息。
他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等换阵基的时候，一起弄。
这个答法，李玄心里明白：这是，不是。
沈岳的意思是：这缝，现在处理，是白费功夫。你今天补了，过些日子它又松——因为病根不在表面那层灰泥，在底下。底下的裂纹不处理，你补多少次，它就松多少次。
要根治，就得换阵基——把那一段的管子、胶、铜箍，连着底下的阵基石，一起换掉。
可换阵基，是大工程。要挖槽、起旧管、嵌新管、封胶、箍铜，中间灵脉不能断流，得沈岳死盯着。丹炉得停，丹药得断。
——所以现在不能换。
现在换，郑明远那边的供应就断了；供应一断，就是李家误了官家的用。
——所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
李玄心里清楚：等到该换的时候。
沈岳上次说了：两年内不用。也就是说，这缝还能撑两年。两年之内，李家把材料备齐（第598章沈岳列的单子：阵基石十二块、银精粉三斤、朱砂五斤），把人手理顺，到时候一次性换掉。
——这就是的真意：不是不管，是攒着，攒到能一次性解决的时候。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点了点头。
你盯着。他说。
——三个字。
沈岳应道。
他走到石台前，把那卷灵脉记录拿起来。
——麻绳还系着。他把麻绳解开，绕在手指上，把记录卷好，重新系上。
系好了，他双手递给李玄。
李玄伸手，接了。
——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小动作：把那卷记录，在手里掂了掂。
掂的是重量。
一卷毛边纸，能有多重？可他掂了。掂的是这一卷纸里，压着多少东西——一个月三十天的温度、三百枚丹的产出、那一道又松了的缝、沈岳蹲在炉前拨灰的那些时辰。
掂完了，他把记录卷握在手里，没立刻收。
他抬起眼，看着那面壁。
——银精光还在管子里流。
冷冷的白，从灵脉缝那边过来，一路往下，流到那些接头的地方，光顿一顿，再往前。
流到那个又松了的接头处，光顿一顿，从那一线缝里渗出来一点，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
贴在壁上。
不散。
也不灭。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我走了。他说。
沈岳送他到腔口。
李玄上坡，出洞。
洞口外，日头正好。春深的日头，暖，照在身上有分量。坡上的草绿了，矮松抽了新芽，一簇一簇的嫩绿，在日头底下亮得发脆。
李玄解下青骢的缰绳，翻身上马。
——那卷灵脉记录，被他塞进了袖子里的暗袋里，贴着小臂，随着马步轻轻地晃。
他一夹马腹，青骢迈开了步子。
下坡，上矿道，往村里去。
身后的山，在日头底下，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往远处退去。
——而在那个洞里，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上，银精光还在冷冷地、静静地流着。
流到那个接头处，光顿一顿，从那一线缝里渗出来一点。
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
贴在壁上。
不散。
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