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李玄在祠堂里，把近期所有的记录，都摊在了桌上。
——收拢。
桌上，八仙桌的桌面不大，可他摊得很开。
一样一样，按时间顺序。
——最上头，是陈七的烟迹报告。
不是纸，是李玄自己记的（陈七不识字，是他口述、李玄记的）。一张毛边纸，上头写着：
陈七报：前天傍晚，北坡再往北山坳方向有烟。昨傍晚又见，比上次大，烧约半炷香。灰白，不浓，似烧湿柴。
底下一行，是李虎实地查看的记录：
某日午后，李虎、陈七往北查看。界碑旁无新痕。界碑以北约二里停。山坳方向：今日无烟、无人、无火。未深入。
——这两样，摞在一处。
烟迹报告底下，是李七的驿站消息。
——就是那枚薄竹片（李玄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竹片上刻着：吕文良出城往北，至城外驿站，接一人（自北来，衣着似北境），谈半个时辰，各自离开。
竹片旁边，是吕文良的闲话记录。
——李安在账册边页上写的那一行（李安回村时，把这一页抄给了李玄）：
外事堂调刘执事（原管北境矿脉）往南边。无直接关系，但北境那边的事可能有人接手。
——再底下，是李承志的备料进度。
李玄自己记的一张纸：李承志可独立做备料，研磨细度稳定；装瓶亦可；清点待练。继续做。
——四样，摊在桌上。
李玄坐在案前，一样一样地看。
——先看的是陈七的烟迹报告。
他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拿起李七的驿站消息（那枚竹片），放在烟迹报告的下面。
两样摞好，边角对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吕文良的闲话记录（那张抄来的纸），拿起来，放在李七驿站消息的旁边。
——两页并排。
李玄看着这两页并排的纸，看了很久。
——一页写着北边来人（李七的竹片，记的是吕文良在驿站接了个从北边来的人）。
另一页写着刘执事调南边，北境换人（李安抄来的，记的是吕文良在铺子里说的闲话）。
——两页并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玄的手，在这两页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他的手指，先在北边来人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到刘执事调南边那一行上，又停了一瞬。
——两次停顿，中间隔着约莫一息。
他心里，把这两件事，摆到了一处。
——北边来人。
——北境换人。
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吕文良在铺子里说北境那边的事可能有人接手——这是，是吕文良随口说的，还是有意透给李家的？
过了几日，吕文良在城外驿站，接了一个从北边来的人，衣着像北境的——这是，是替郑明远见客。
——这两件事，时辰挨得近，内容也挨得近（都跟有关）。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可他心里也清楚：
挨得近，不等于有关联。
也许是：北境换人，新接手的人要摸底，派人往南边（或者往青溪郡）走一趟，顺路见郑明远。
也许是：北境那边的人，往来经过，跟青溪郡的换人没有关系。
——不知道。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按住，没往下定。
——他心里清楚：还在走的事，只排，不批。
批注是。你一批，就是把这件事钉死了。可北境那边的事还在动——换人接手没接手、新的人来不来、会不会牵到青溪郡——都还不知道。
现在批，批早了。
——所以不批。
只排。
排好了顺序，摆在最上头，天天看见，天天想着。
等它走完了、定死了，再收进抽屉，那时候才写批注。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把整沓纸页，按新排的顺序，重新摞齐。
——陈七的烟迹报告在最上，下面是李七的驿站消息（竹片），再下面是吕文良的闲话记录（跟竹片并排的那张，如今摞在一处了），最底下是李承志的备料进度。
摞齐了，边角对齐。
李玄拉开八仙桌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是旧的，木头被虫蛀过几个小眼，可里头干燥，铺着一层干草。
他把那一沓纸页放进去，摆正。
——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头那些东西：
工艺说明的底稿、供应批复函、李安的账册记录、前几趟的巡查简记、沈岳的工序草稿……
——都按原序排着，没有被挪动，没有被挤乱。
——抽屉里的东西，已经满了大半。可还有空间。
李玄看了一眼那点空间，心里清楚：够了。
放好了，他伸手，把抽屉推上。
——推到还剩一线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
就一瞬。
指腹贴着抽屉的木边，停了约莫半息，然后才用力，把抽屉推严实。
的一声轻响，抽屉合上了。
——李玄没有拿笔，在旁边添任何新的批注。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放在膝上，看着面前那张空了的八仙桌。
桌上，镇纸还在，砚台还在，那盏灯还在。
纸页都收进抽屉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窗外，天全黑了。
秋末（已入冬）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外头就只剩一片深蓝，往西边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线暗红，也在慢慢地收。
李玄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看着那一片牌位墙。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他心里，把今天排的这两页（北边来人、刘执事调南边），又过了一遍。
——两页并排，摆在最上头。
——他心里清楚：这两页，他往后还要天天看。
看到什么时候？看到北境那边的事落定了，或者看到青溪郡这边有了下文。
——到那时候，这两页才能收进抽屉的最底下，归档。
现在，还在最上头。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