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重癥區的磨砂玻璃，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沈清秋坐了一夜，外套上的血污已經干硬，雙手還維持著抱住膝蓋的姿勢。
病房門上的紫燈亮了十幾分鐘，里面的人來回穿行，念念趴在玻璃外，小臉貼住玻璃往里看。
“爸爸為什麼還不醒？”
沈冬梅牽住她的手，“甦醫生正在救爸爸，念念別哭出聲，爸爸需要休息。”
“我不哭，我就看看。”
孩子抬手擦眼楮，“媽媽也在等嗎？”
沈清秋听見這句，肩膀輕輕縮起，“在，媽媽陪你等爸爸。”
念念回頭看她，“你不會走嗎？”
“不會。”
“就算陸叔叔喊你？”
沈清秋嘴唇發抖，“他不會再喊媽媽了，媽媽也不會去了。”
孩子低下頭，沒再問，繼續隔著玻璃看病房。
里面忽然傳出腳步，甦星顏推門走出，手套還沒摘，身後跟著兩名護士。
“術後應激排異，剛才的波動已經壓下去了。”
沈冬梅趕忙迎上去，“甦醫生，他現在怎麼樣？”
“指標穩定，轉特護無菌病房。”
甦星顏看向念念，“孩子想進去？”
念念怯怯點頭，“我能看爸爸嗎？”
“穿無菌服，不能踫儀器，也不能哭鬧。”
“我會很乖。”
甦星顏讓護士取來無菌服，親自替念念整理好帽子和衣領，牽住孩子的小手走進病房。
林言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嘴唇干裂，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監護儀每隔幾秒響一下。
念念走到床邊，腳步放的很輕，“爸爸，我來了。”
林言沒有回應，手背露在被子外，貼著輸液貼。
甦星顏抱起念念，讓她靠近床側，“只能踫這里。”
念念伸出手，輕輕踫了踫林言沒有受傷的手指，“爸爸，游樂園不去了，你快點醒。”
“爸爸听不見。”
“能听見的，姨媽說睡著也能听見。”
甦星顏看著孩子，“你跟他說話，他會收到。”
念念抬頭望她，“阿姨，你是天使嗎？”
“我只是醫生。”
“可是你救了爸爸。”
孩子摟住她的脖子，“爸爸說過，救人的人就是好人，阿姨你是好人。”
甦星顏抱著她走回床邊，“那就替爸爸把這句話記住。”
“阿姨，你會一直救爸爸嗎？”
甦星顏替林言掖好被角，“只要他需要。”
門外的沈清秋看見這一幕，手掌貼住玻璃，指甲陷進掌心，孩子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靠近過別人。
念念從甦星顏懷里下來，坐到床側的小椅子上，守住林言的手。
甦星顏取來溫水，用棉簽一點點潤濕林言唇瓣，又把他手臂上的針孔重新覆蓋，動作熟練而細致。
沈清秋盯著那些動作，腦子里浮出林言胃痛的夜晚，他蜷在沙發上等她回家，她卻陪陸子軒挑西裝，連一杯水都沒有遞過去。
如今有人替他擦唇，替他暖手，替他記住每一處傷口。
她站在門外，連推門的資格都沒有。
中午，沈清秋回到臨時住處，親手熬了紅棗粥，又把保溫桶裝滿，提到醫院特護區門口。
保鏢伸手擋住她，“病人禁食，不能送進去。”
“我熬的是粥，不是藥，我只讓他聞一下也行。”
“甦醫生交代過，病人現在不能進食。”
“我在這里等了幾個小時，就送一碗粥也不行嗎？”
保鏢沒回應，沈清秋只好把保溫桶抱在懷里，站著等甦星顏出來。
下午一點，病房門打開，甦星顏換了無菌服走出，手里拿著新的觀察記錄。
沈清秋立刻迎過去，“甦醫生，我給林言熬了粥，他以前胃不好，你讓他喝兩口吧。”
甦星顏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油脂過高，紅棗和糯米比例也不合適，病人術後肝腎代謝負擔重，不能喝。”
沈清秋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燙傷，“我熬了三個小時。”
“時間不能改變成分。”
“那我重新熬，你告訴我該怎麼熬。”
甦星顏把保溫桶合上，“醫院營養組會按他的指標配餐。”
“我只是想為他做點事。”
“做事要先考慮病人能不能承受。”
沈清秋抬起眼，“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
“我只看檢查結果。”
“他以前吃我做的飯。”
“以前的習慣，不等于術後的要求。”
甦星顏將保溫桶交回去，“帶走，別讓他接觸刺激性氣味。”
沈清秋抱緊保溫桶，“我不進去，我就在門外站著，等他醒了再走。”
“病房外也需要保持安靜。”
“我會安靜。”
甦星顏看了她一眼，“所謂關心，若只滿足自己的愧疚，便是另一種打擾。”
沈清秋臉上的血色褪去，保溫桶從懷里滑下，撞在鞋面上。
甦星顏轉身回到病房，門合上的時候，沈清秋看見念念坐在林言床邊，手里捧著一本畫冊，甦星顏正低頭替孩子翻頁。
病房里很安靜，外面只有她一個人抱著涼掉的粥。
顧思思趕到特護區時，手里拿著警局加急通知，沈清秋還站在原處，腳邊的保溫桶已經涼透。
“沈女士，警局傳來消息，陸子軒翻供了。”
沈清秋抬頭，“他說什麼？”
“他否認買凶撞人，稱司機受人指使，自己只是被人陷害。”
“他還敢說謊？”
“調查員讓你過去當面確認口供。”
沈清秋接過通知，紙面上的字被她攥出褶皺，“什麼時候？”
“現在。”
她回頭看向病房，甦星顏坐在床側，正把念念抱到林言身邊，孩子伸手踫住父親的手指，臉上終于有了點笑。
沈清秋看了很久，眼底的淚水全壓了回去。
“念念怎麼辦？”
“沈冬梅會照顧她。”
“林言呢？”
“甦醫生和特護團隊守著。”
沈清秋把通知折好，“我去見陸子軒。”
顧思思抬眼，“你要替他求情？”
“我要他把該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她抱起那只保溫桶，遞給旁邊保鏢，“扔了。”
保溫桶落進垃圾桶，蓋子彈開，糊掉的紅棗粥濺到桶壁。
沈清秋轉身走向電梯，腳步發虛，卻沒有回頭。
“陸子軒。”
她攥住警局通知，指甲再次壓進掌心，“這回我去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