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初晴的康復花園剛開放，鐵柵欄外還掛著水珠，沈清秋換了件舊外套，躲進灌木後面，隔著枝葉望向園內。
林言坐在輪椅上，膝蓋蓋著薄毯，手里捧著一份檢查單，甦星顏推著他沿石板路慢行，速度很慢，每走一段便停下來確認一次呼吸與傷口情況。
念念穿著淺黃色外套，頭上扎著兩條小辮，抱著一只紙蝴蝶跑在前面。
“爸爸，你看我抓到了！”
“別跑太快，草地上有水。”
“甦阿姨說我只能跑到那棵樹旁邊，我已經很听話了。”
“那就回來喝水。”
甦星顏拿出水杯，念念跑回她身邊，仰頭喝了幾口，甦星顏抬手替她擦掉額頭的汗，又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提。
林言看著女兒，“今天有沒有按時吃藥？”
“有，甦阿姨盯著我吃的。”
“她也盯著你爸爸。”
“爸爸更不听話，昨天還想自己下床。”
“我只是想拿水。”
“拿水可以叫人，不能逞強。”
甦星顏說完，把輪椅扶手旁的固定帶檢查一遍，林言抬手踫了踫那份檢查單。
“你每天都要看三遍？”
“你每天都想亂來三遍。”
念念抱著水杯跑到林言身邊，“爸爸，甦阿姨說你恢復的很好，等你能走了，我們就去游樂園。”
“好。”
“那媽媽也去嗎？”
林言的手指停在輪椅扶手上，甦星顏沒有催促，只把孩子手里的杯子接過來。
念念抿住唇，偷偷看了花園入口一眼，“媽媽會不會又臨時走掉？”
“不會。”林言說。
孩子松了口氣，“那她可以坐過山車嗎？”
“她怕高。”
“爸爸怎麼知道？”
“她以前坐旋轉木馬都不敢睜眼。”
甦星顏把水杯收進包里，“你爸爸現在不能聊太久，繼續走一圈就回病房。”
“甦阿姨，你陪爸爸，我去找蝴蝶。”
念念抱著紙蝴蝶跑向草坪，跑出幾步又回頭，“爸爸，你別偷偷走！”
“爸爸等你。”
沈清秋躲在灌木後，手掌捂住嘴，听著那聲“爸爸等你”，腳下被泥水浸透的鞋陷進土里。
她看見甦星顏推著林言經過樹下，林言偶爾側頭說幾句話，甦星顏會停下來听完，再調整輪椅方向，兩人之間沒有多余動作，配合卻熟練的讓人難受。
她從未這樣陪過林言。
林言胃疼時，她在會議室開會。
念念想去游樂園時，她陪陸子軒挑禮物。
林言等她回家時，她總說還有工作。
如今病房里有人記得他的藥，記得他的飯，記得他每一步能走多遠，連念念都已經習慣站在那個人身邊。
沈清秋抬手撥開樹葉，指甲踫到枝條，細小的水珠落到手背，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念念追著紙蝴蝶跑到柵欄附近，忽然停住。
她看見了沈清秋。
“媽媽？”
沈清秋從灌木後站出來半步，“念念，媽媽在這里。”
孩子沒有跑過去，手里的紙蝴蝶垂下來，她回頭找甦星顏，腳步退了兩下，伸手抓住甦星顏的衣角。
“甦阿姨，她怎麼來了？”
甦星顏轉身擋住孩子半邊身體，“先回爸爸身邊。”
“媽媽要帶我走嗎？”
“不會。”
“我不想過去。”
沈清秋听見這句話，腳底發軟，扶住柵欄才站穩。
“念念，媽媽只是想看看你。”
“你以前也說只看一會兒，後來就走了。”
“媽媽那時有事。”
“爸爸受傷也有事嗎？”
孩子問完便把臉埋到甦星顏身側，只露出半只眼楮，手掌抓住她的衣角不放。
林言坐在輪椅上，隔著幾米看過來，聲音不高。
“念念，回來。”
孩子繞過甦星顏跑回去，抱住林言的手臂，“爸爸，我不去媽媽那里。”
“好。”
沈清秋站在柵欄外，雨後的泥水漫過鞋面，她想解釋，嘴唇動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媽媽不是故意的。”
念念沒有回頭。
甦星顏蹲下來替孩子理好衣領，又牽住她的小手，“回病房，爸爸該休息了。”
“好。”
輪椅轉向林蔭道，念念牽著甦星顏走在旁邊，走出十幾步，她才回頭望了一眼沈清秋，隨後把臉轉回去，手掌抓的更緊。
沈清秋扶著鐵柵欄蹲下，膝蓋陷進濕泥里，舊外套沾上一層水痕，她撿起地上的紙蝴蝶，翅膀已經被踩皺。
“念念，媽媽真的會改。”
花園里沒人回應。
顧思思快步走來，手里拿著一部衛星電話，她停在沈清秋身旁，隔著柵欄望向遠處。
“林先生，董事長專機已經降落江城機場。”
沈清秋撐住柵欄抬頭，顧思思繼續開口。
“帝都三房的人已經動手搶盤，宋總讓你們馬上登機。”
“他們要回帝都？”
“林先生傷勢達到適航標準，甦醫生隨行，念念也會帶走。”
沈清秋抓住柵欄，“他什麼時候走？”
“今晚。”
“我能不能見他？”
“你剛才已經見到了。”
“我只是想跟他說幾句話。”
“林先生不想听。”
“他沒親口說。”
顧思思把衛星電話收起，“他讓法務執行百米限制，也讓安保封鎖花園入口，這還不夠明白？”
沈清秋低頭看著手里的紙蝴蝶，紙面被泥水染髒，翅膀折成兩半。
“我能去機場送他嗎？”
“送不送，是你的事。”
“他會回江城嗎？”
“看帝都的事怎麼發展。”
“那念念呢？她會回來嗎？”
顧思思看向花園深處，林言已經被甦星顏推到病房門前，念念牽著甦星顏站在一邊，三個人的身影隔著玻璃落進沈清秋眼里。
“協議上寫的很清楚，探視按月安排。”
沈清秋抱緊紙蝴蝶，“我以前是她媽媽。”
“你現在依舊是。”
“可她已經不願意靠近我了。”
“這件事，沒人替你改。”
顧思思轉身離開，沈清秋蹲在柵欄旁，手機屏幕亮起，宋星河發來的航班通知停在最上方。
今晚九點，帝都專機起飛。
遠處病房門重新關上，甦星顏抬手替林言整理毯角，念念站在他身邊說著什麼，林言低頭听著，神情柔和。
沈清秋隔著柵欄望了很久，紙蝴蝶從掌心落進泥水。
她伸手去撿，衛星電話卻在顧思思手里響了起來，電話那端傳來宋星河急促的聲音。
“少爺，三房已經拿到董事會臨時授權，帝都那邊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馬上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