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門推開，甦星顏牽著念念走出兒童活動區，沈清秋抱住那條紅圍巾，整個人藏回冬青樹後，只露出半張沾灰的臉。
冷風卷起枯葉，劈頭蓋臉撲過來，刮過額角結痂的傷口，沈清秋顧不上躲，雙眼全黏在念念身上。
念念穿著乳白色羊絨大衣，領口圍著軟絨，頭發梳成兩個小辮子，小臉養出了紅潤，腳上的皮鞋踩過落葉，啪嗒啪嗒響。
甦星顏低頭問她︰“七乘八呢？”
“五十六！”
“八乘九？”
“七十二！”
念念答完仰起臉，“甦阿姨，我今天全背對了，爸爸會獎勵我嗎？”
“先回去讓他檢查，錯一道就少一塊小蛋糕。”
“我才不會錯呢！”
沈清秋抓住樹枝，手掌傷口壓上硬皮，紗布很快洇紅，她望著女兒雀躍的小步子，胸口堵的喘不上氣。
念念以前也愛背口訣，每次背到七八便亂，林言會拿積木一塊塊擺開，陪她從頭數。
那時候沈清秋總嫌父女倆吵。
如今隔著一道鐵柵欄，她連听孩子背錯一道題的資格都快沒了。
騎手已經離開，白百合歪倒在黃色垃圾袋里，那條紅圍巾留在檢測筐旁，安保正準備裝袋封存。
沈清秋再也藏不住，抱起圍巾沖出樹後，“念念！”
孩子肩膀一抖，口訣當場斷了。
“媽媽在這里，念念，你看看媽媽！”
沈清秋跑到紅線邊，右腿拖慢半步，身體撲上鐵柵欄，雙手舉起圍巾，拼命從欄桿縫里遞進去。
念念退了兩步，轉身躲進甦星顏身後，兩只小手緊緊攥住她的衣擺。
“甦阿姨，壞人又來了。”
五個字壓下來，沈清秋舉著圍巾的手停在半空。
“念念，我是媽媽啊。”
孩子藏的更嚴，只探出小半張臉，“你會搶我，你還會讓爸爸生病，我不跟你走！”
“媽媽不搶你，媽媽站在外面，哪兒也不去。”
沈清秋把圍巾擠進欄桿，“這是媽媽給你做的，你小時候最喜歡紅色，你忘了嗎？”
念念搖頭，“我不認識這個。”
“你三歲那年，過生日穿過紅裙子，你抱著媽媽說好看，你再看看呀！”
“那條裙子是爸爸買的。”
沈清秋的嘴唇動了幾下，沒能擠出後半句。
甦星顏擋住孩子，“沈女士，請退回限制區域外。”
“我沒越線，我只送一條圍巾。”
“織物檢測出血液殘留，不能接觸兒童。”
“那是我的血，沒病，我去洗干淨，我消毒十遍再送！”
甦星顏拿過安保手里的消毒噴霧，對準露進欄桿的半截圍巾按下噴頭。
藥液鋪上紅色羊絨，沈清秋急忙往回抽，布料掛住鐵刺，扯開一道細口。
“別噴了！”
“無檢疫證明物品，請拿走。”
“這是羊絨，洗一遍就能戴，我熬了一夜才做好，念念冬天怕冷！”
“她有冬衣。”
“買來的衣服，哪能跟媽媽做的一樣？”
甦星顏將念念護到身側，“孩子怕的是你靠近，跟衣服貴不貴沒關系。”
沈清秋扒住欄桿，“念念，媽媽扎了很多針才縫好，你收下行不行？你不戴也行，放在櫃子里，媽媽求你了。”
念念被她滿手血嚇到，閉眼喊起來，“我不要！爸爸說陌生人的東西不能拿！”
“媽媽不是陌生人！”
“你很久都沒來看我，你每次來，爸爸都要難受！”
孩子說完便往回跑，鞋底踩過幾片枯葉，撲進保鏢身邊，再也不肯轉頭。
沈清秋抓著破開的圍巾，身體貼上欄桿，“念念，媽媽以前工作忙，媽媽錯了，你別不認我！”
甦星顏說道︰“別喊了，她最近才敢獨自睡覺。”
“我只是想讓她看看我。”
“她已經看見了。”
“她喊我壞人，你為什麼不替我解釋？”
“她記住的事，都發生過。”
沈清秋隔著柵欄盯住甦星顏，“你天天陪著她，她當然听你的，你有沒有告訴她，我才是她媽媽？”
“我教她認人，不教她忘事。”
“你只是醫生，憑什麼管我們家的事？”
甦星顏拿出兒童區出入記錄，“憑她父親授權，憑你的探視凍結書，也憑她看見你便害怕。”
沈清秋搖著頭，“她以前很黏我，她生下來第一聲哭，我抱過她，她發燒也喊過媽媽！”
“那她車禍住院時，你在哪兒？”
沈清秋一下失了話。
念念躲在保鏢腿後，眼圈已經紅了，“甦阿姨，我們回去吧，我要找爸爸。”
“好。”
甦星顏牽住孩子，準備返回側門。
沈清秋慌忙把整條圍巾塞進縫隙，“拿走，求你拿走，別讓我白做！”
安保抬手攔住，圍巾掉在欄桿內側，紅色布料沾上泥水，歪歪的針腳全部露了出來。
沈清秋蹲下去，從縫里伸手夠，手腕卡在鐵欄之間，傷口又裂出血。
“念念，你看一眼，就一眼！”
走廊深處傳來輪椅滾過石板的聲響。
宋星河推著林言轉過回廊，顧思思跟在旁邊，幾名安保分列兩側，剛才的喊聲已經傳進內院。
念念跑過去抱住林言的手臂，“爸爸，壞人又來送東西了，我不想要。”
林言抬手護住女兒，檢查她肩膀和手腕，“有人踫你嗎？”
“沒有，甦阿姨擋住了。”
“先回里面。”
沈清秋看見輪椅，手臂還卡在欄桿里，“林言，我沒踫她，我真的站在紅線外！”
林言只看了一眼檢測筐。
宋星河說道︰“限制名單人員委托騎手投遞花束和兒童織物，織物檢出血跡，已經攔截。”
“按醫療區規定處理。”
沈清秋慌忙喊道︰“圍巾是我做的，血是扎針留下的，不髒，你讓人洗洗再給念念！”
林言低頭整理孩子的大衣領口，“回樓里。”
“林言，你讓她收下吧，我不求見她，也不求她喊媽媽，我只想讓她冬天戴一次！”
念念抱緊父親，“爸爸，我不要。”
“那就不要。”
沈清秋隔著欄桿搖頭，“她不懂，她才五歲，你不能讓她現在就恨我！”
林言示意甦星顏帶孩子離開，“她說的已經夠明白。”
“你教她把我當壞人，你連我做的圍巾都不肯留下，你真要把我從她記憶里抹掉嗎？”
“限制期內靠近兒童活動區，委托他人投遞未經申報物品，已經構成騷擾。”
“我站在百米外也叫騷擾？”
“你讓她害怕了。”
沈清秋望著念念越走越遠，手腕還夾在欄桿中間，“林言，我失去公司，失去房子，什麼都沒了，我只剩她了！”
林言抬手，安保主管當即按住通訊器。
“通知轄區治安所。”
沈清秋急忙抽回手，破開的圍巾留在泥水里，“別報警，我走，我現在就走！”
林言轉過輪椅，只留下最後一句。
“有人在兒童活動區外圍騷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