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水混著爛魚腥味，嘩啦一聲澆在沈清秋頭上。
她身上的舊棉襖瞬間濕透，破開的右袖很快結出一層薄霜。水沿著紗布滲進創面，殘臂在胸前連續抽動。
“躲什麼？這里一天沖八遍地，不想沾水就別來水產市場！”
沖洗過道的工人收起水管，從她身邊繞過。
天還沒亮，江城老碼頭已經擠滿運貨車。泡沫箱落地，碎冰四處飛濺，叫價聲、推車聲與制冷機的轟鳴混在一起。
沈清秋拖著固定過的右腿，走到臨時招工牌前。
“搬運工還要人嗎？”
工頭掃了她一眼。
“要兩只手的。你這條胳膊能抬起來嗎？”
“不能。”
“腿呢？”
“能走。”
工頭用鞋尖點了點她歪斜的右腳。
“這也叫能走？三十公斤一箱凍魚，正常人都得兩個人抬。你進去摔壞貨，我還得找你賠！”
“我可以分揀，也可以搬碎冰。”
“不要！”
沈清秋沒有離開。
“我只要五十元。”
“市場價八十一天，你少要三十，我也不敢用。出了人命算誰的？”
“算我的。”
“滾開，別擋著後面的人！”
幾名壯工上前登記。沈清秋被擠到結冰的台階下，右腿踫到鐵架，骨裂處傳來一陣悶痛。
她看向牆上的招工結算單。
帝都車票七十二元。
救助站只剩兩天。
沈清秋重新挪到工頭面前，左膝落在滿是魚鱗的冰面上。
“讓我干一天。”
工頭皺眉。
“你跪我也沒用！”
“最髒的活給我。碎冰、開箱、挑死魚，我都做。干不滿一天，不要錢。”
“你能搬得動什麼？”
“搬不動，我就拖。”
她把壞手機放到桌上。
“這個押給你。貨壞了，你拿去賣廢品。”
旁邊記賬員拿起手機按了兩下。
“屏幕碎了，開不了機，最多值五塊。”
“值多少都押。”
工頭朝最里面的露天分揀區揚了揚下巴。
“缺一個清碎冰的。零下五度，凍魚箱三十公斤，一上午至少處理四十箱。做不完沒有五十！”
“好。”
“先說清楚，傷病自負，弄髒高檔海產照價賠！”
“我簽。”
沈清秋用左手簽下名字，領到一副開線的膠皮手套。
第一批凍帶魚剛從冷藏車卸下。
工頭割開封箱帶，將泡沫蓋扔到她腳邊。
“把上層碎冰清掉，魚按大小分筐。空箱拖到西側，冰渣推去制冷池！”
“有推車嗎？”
“推車給正常搬運工用。你不是說能拖嗎？”
沈清秋俯下身，把左手扣進塑料箱把手。右臂無法輔助，她只能用胸口頂住箱角，再將左肩壓上去。
箱子移動了幾厘米。
膠皮手套很快打滑。
她脫下手套，用左手直接抓住把手，拖著箱子往分揀台挪。右腿不能受力，她每走一步都要先移動左腳，再把右腳從冰面拖過去。
組長在後面催促。
“快點！後面還有兩車貨！”
“馬上。”
“你這個速度，天黑都干不完！”
沈清秋換了個方向，用左肩抵住箱壁，將凍魚箱一點點推到台邊。
開箱時，碎冰從縫隙涌出，扎進棉襖破口。幾塊尖冰卡在右臂紗布與皮膚之間，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摩擦。
膿血很快滲透紗布，在低溫里凝住。
她眼前出現短暫黑影，只能把額頭抵在箱沿。
組長敲了敲鐵台。
“又偷懶？”
“沒有。”
“那就繼續！五十塊不是讓你站著掙的！”
沈清秋重新抬起左手，將凍硬的帶魚一條條分進鐵筐。魚鱗割開虎口，鹽水進入傷處，左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同組工人遞給她一塊舊圍裙。
“墊在胸前吧，再頂箱子，肋骨都得磨破。”
“謝謝。”
“你為什麼非要今天掙錢？”
“買車票。”
“去哪兒？”
“帝都。”
“投奔親戚？”
沈清秋搖頭。
“送一樣東西。”
“快遞不行嗎？”
“不能丟，也不能被別人拆開。”
工人還想問，組長已經推來第二排凍魚箱。
“聊什麼？一人替她搬十箱，工錢也給她一半嗎？”
沒人再說話。
中午沒有免費飯。
其他工人去市場門口買熱面，沈清秋坐在制冷機後方，喝了兩口水龍頭里的冷水。胃里空得發疼，她把舌尖抵住裂開的嘴唇，休息不到五分鐘便回到分揀台。
工頭檢查進度。
“才二十三箱。下班前做不滿四十箱，只算半天！”
“半天多少錢？”
“二十五。”
二十五連半張車票都買不起。
沈清秋看向剩余的箱子。
“我會做完。”
下午，溫度繼續下降。
箱底與冰面凍在一起，她便找來一截廢鐵片，先將邊緣鑿開，再用左手拉。鐵片數次劃破掌心，血滴在碎冰上，很快被新的冰層蓋住。
右臂的植皮創口開始滲液。
每當箱角撞上胸口，殘存神經便從手腕一直痛到肩側。她咬住棉襖衣領，不讓聲音傳出去。
市場休息室里，收音機正在轉播帝都商業論壇。
主持人宣布。
“下面有請林氏集團執行委員會主席林言先生，發表關于航運資產重組與信托合規化的主題演講。”
現場掌聲響起。
林言的聲音隨後傳出。
“低效資產需要清算，歷史遺留風險也必須納入規則。任何信托安排，都不能依賴私人情緒維系。”
沈清秋的動作停了半秒。
組長立即喊道。
“第三十七箱！還差三箱！”
她低下頭，繼續拖。
最後一箱碎冰被推到鐵台時，天已經暗了。沈清秋左肩磨破，棉襖與皮膚粘在一起，右腿上的夾板也被冰水泡軟。
她扶住台邊。
“四十箱，做完了。”
工頭看了一眼記錄。
“把散落凍魚收完再結賬。”
高處軌道忽然傳出斷裂聲。
裝滿帶魚的鐵筐失去滑輪支撐，順著傾斜軌道沖下來。旁邊工人驚叫著後退。
“讓開！”
沈清秋抬起頭。
鐵筐已經越過護欄，直沖她唯一完好的左臂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