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治安員的手扣住腰間對講機，終端上的紅色警告映進沈清秋布滿血絲的眼楮。
“站著別動！”
沈清秋停在垃圾桶旁。
“我沒有靠近任何限制對象。”
“姓名？”
“沈清秋。”
“身份證是你本人的嗎？”
“是。”
治安員調出關聯信息。屏幕顯示，江城中院簽發的禁止接觸令仍在生效，限制對象包括林言與林念念，最低安全距離五百米，並已接入帝都公共區域聯動系統。
他抬頭看向街道盡頭。
“林氏帝都國際金融中心距離這里四點七公里。系統為什麼判定你正在逼近限制中心區？”
“我去東交民巷舊址，不去金融街。”
“去做什麼？”
“辦理舊信托業務。”
“有預約嗎？”
“沒有。”
“委托文件呢？”
沈清秋沉默一瞬。
“被我吞了。”
治安員盯著她。
“你再說一次？”
“文件被追債的人搶奪，我為了保住內容，把便簽吞進了胃里。但我記得業務編碼，也有江城警方出具的免除拘留公函。”
她用左手護住胸口，從濕透的內袋取出折疊文件。紙面沾滿煤灰，公章尚能辨認。
治安員沒有直接接觸，戴上手套才展開。
“免除的是船塢案相關拘留，不是解除限制令。”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還來帝都？”
“信托唯一受益人是林川。我只去銀行，不見他，也不會要求銀行通知他到場。”
“林川是誰？”
沈清秋停了兩秒。
“林言以前用過的名字。”
治安員立即呼叫支援。
“南郊早市發現聯動預警人員，自述攜帶涉及林氏的信托線索，請轄區治安所派車接管。”
沈清秋沒有逃。
右腿也已經無法再逃。她靠著垃圾桶站了十分鐘，警車抵達後，主動坐進後排。
治安所內，值班民警先核驗了公函真偽，又聯系江城中院執行窗口。電話開著錄音，流程一項項確認。
“江城方面回復，禁止接觸令有效，補充條款有效，沈清秋當前不是在逃人員，也不存在未執行拘留。”
值班民警放下電話。
“你可以自由離開，但跨區域聯動規則要求我們對限制對象方完成風險報備。”
“能不能不通知林氏？”
“不行。”
“我尚未違反五百米距離，也沒有聯系林言。”
“報備不等于認定違法。你進入帝都後，活動軌跡已經靠近多處林氏關聯區域，治安部門必須消除風險。”
沈清秋看向桌上的地圖。
“匯豐舊庫不屬于林氏。”
“但你口述的信托受益人屬于限制對象。我們要確認對方是否提出臨時防範要求。”
值班民警撥通林氏法務聯動專線。
接線律師核驗警號、案件編碼和沈清秋身份後，將電話轉交宋星河。
此時，林言正在觀雲資本帝都會議中心簽署航運並購協議。長桌兩側坐滿審計、法務與監管顧問，屏幕上顯示著最後一輪風險條款。
宋星河俯身低聲匯報。
“林先生，南郊治安所發現沈清秋。她已進入帝都，自稱要去匯豐舊庫辦理一項以您為受益人的舊信托。”
林言沒有停筆。
“她越線了嗎？”
“沒有，目前距離金融街超過四公里。治安所詢問林氏是否申請臨時管控。”
“按非羈押人員法定邊界處理，過線直接拘留，林氏不參與任何保釋。”
“舊信托需要先核驗嗎？”
“未經核驗的私人陳述，不進入會議議程。”
林言簽完名字，將文件遞給楚瑤一方的合規負責人。
“讓法務記錄，不接觸，不擔保，不派人。”
宋星河對電話復述完畢。
治安所內只剩打印機的運行聲。
沈清秋坐在固定椅上，左肩已經腫起。她听見“不接觸、不擔保、不派人”幾個字，低頭看向自己沾著煤灰的鞋。
值班民警結束通話。
“林氏不申請額外羈押，但要求嚴格執行現有限制令。你的情況屬于可離所、持續監測。”
“我什麼時候能走？”
“先簽帝都行政區域訓誡書。”
民警將文件放到她面前。
“第一，四十八小時內不得進入金融街核心區。第二，不得進入林氏莊園三公里範圍。第三，不得通過第三人、機構或媒體向限制對象傳遞私人信息。”
沈清秋抬起頭。
“銀行依法通知受益人，也算我傳遞嗎？”
“若由銀行依據合規流程獨立發出通知，不算你主動接觸。但你不能借辦理業務的名義要求對方到場見你。”
“我可以只提交材料，立刻離開。”
“能否提交，由銀行決定。”
“匯豐舊庫在禁入範圍內嗎？”
民警查過坐標。
“舊租界區不屬于金融街管控邊界，距離林氏莊園也足夠遠。但你若改變路線，系統會再次報警。”
沈清秋拿起筆。左肩脫臼後，手臂無法抬到桌面，她只能側過身體，用左手腕帶動筆桿，在文件末頁寫下歪斜的名字。
值班民警注意到她的右腿。
“你需要去醫院。這里能聯系救助急診。”
“不去。”
“你這條腿疑似骨裂，左肩也脫位。繼續走可能造成永久損傷！”
“右手已經殘廢了，多一條腿沒有區別。”
“這是你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
民警看了她片刻，將訓誡書副本裝進防水袋。
“你身上有錢嗎？”
“三元。”
“到東交民巷，出租車都不夠起步價。”
“老電車多少錢？”
“兩元，環城慢線，南郊總站上車。”
沈清秋收好身份證和文件，扶牆離開治安所。
早高峰已經開始。高架橋上的車輛不斷駛向城區，廣告屏播放著基金、地產和奢侈品宣傳。橋下的老電車站卻只有一塊掉漆站牌，候車的人大多提著菜籃和工具箱。
沈清秋投進兩枚硬幣。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她。
“衣服上的血會不會弄髒座位？”
“我不坐。”
“後門站著，別擋乘客！”
她抓不住扶手，只能用左肩靠住車壁。電車每次剎車，右腿都會向前拖出一截，骨裂處撞得她呼吸中斷。
售票員走過來。
“到哪一站？”
“匯豐舊庫。”
“那地方現在叫百年信托中心。東交民巷舊址下車，再走三百米。”
“謝謝。”
“你有業務？”
“有。”
售票員看著她胸前已經發黑的紗布，沒有再問。
電車駛入城區後，街道兩側迅速變得整潔。百年建築與玻璃高樓並排而立，咖啡店剛剛開門，穿著正裝的人從她面前上車，又因氣味皺眉挪開。
沈清秋始終低聲背著密碼。
數字不能錯。
代號不能錯。
廣播終于響起。
“東交民巷舊址到了，請下車的乘客提前移步後門。”
沈清秋扶著車壁跳下去，右腿落地時差點跪倒。她用左肘撐住站牌，抬頭尋找舊庫方向。
街道盡頭，厚重銅門立在石階上。
門外停著三輛黑色轎車。
車牌下方，全都裝著觀雲資本的專屬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