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宣帝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太子之事,是你做的吧?”
卫辞鸢抬起头,对上宣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和掩饰,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是。”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刀剑出鞘,没有一丝犹豫。
宣帝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地承认,他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事出何因?”
“因为皇后先算计了儿臣。”
卫辞鸢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峻,她抬起眼眸,直视着宣帝,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坦然。
“今日宴会上,皇后派宫女给儿臣送了一杯加了‘醉春风’的桂花酿,意图让儿臣在偏殿与赵承宇私会,以毁我名节,儿臣只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罢了。”
她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甸甸的石子,投入宣帝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抹黑皇后,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从皇后派人送酒,到她假装醉酒被扶进偏殿,打晕赵承宇,最后设计让凤宁轩喝下媚药,被引到偏殿。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宣帝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如同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他早已猜到这件事可能和皇后有关,却没想到皇后竟如此狠毒,为了陷害瑶瑶,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是瑶瑶没有防备,今天身败名裂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宣帝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这个毒妇!”
宣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朕当真是瞎了眼,才会立她为后!”
“父皇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卫辞鸢轻声安抚道
“儿臣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您就别生气了。”
宣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他看着卫辞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还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在面对皇后的阴狠算计的时候,能够冷静地反戈一击。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细针般刺向宣帝,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试探,声音轻得如同风过蛛网。
“父皇……您可曾觉得儿臣心狠?对太子,对皇后,这般手段……?”
她知道自己的手段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阴狠,虽然是皇后先算计她在先,但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终究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想知道在这皇家的棋盘上,宣帝是何立场,又或者,宣帝能为了她这“长公主”能容忍到何种地步。
宣帝凝视着她,见她眼底的不安如涟漪般扩散,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心疼。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的温热似乎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慰藉。
“你觉得自己心狠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以反问作答,语气平静,却似藏着千般思量。
卫辞鸢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儿臣不觉得,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想毁了儿臣的名节,想置儿臣于死地,儿臣只是自保罢了,如果今天中计的是儿臣,他们定不会手下留情。”
“这不就对了。”
宣帝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
“瑶瑶,你要记住,生在皇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亲情可言,不是没有感情,是这份感情,太容易被权力、欲望和算计所裹挟,多少父子反目,多少手足相残,都是因为这把龙椅。”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
“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相信过兄弟情深,可最后呢?你的皇叔们为了皇位,一个个起兵谋反;如今的皇后,表面上温婉贤淑,背地里却一直在算计朕,算计宁渊,算计你,这么多年,朕早就看透了。”
他转过头,看着卫辞鸢,眼神郑重
“父皇从来没有教过你们要心狠手辣,但父皇也不希望你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皇家生存的法则,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百倍奉还。”
“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本心,不主动去害人,不伤及无辜,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那么为了自保,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人,用一些手段,没什么不对的。”
他轻轻拍了拍卫辞鸢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这么多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父皇心里都清楚,你不用逼自己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也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在父皇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懂事、最让父皇骄傲的女儿。”
卫辞鸢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恰似一帘薄暮,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宣帝的话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本以为,以帝王的性子,多会权衡利弊,即便不怪罪她搅出这么大的风波,也定会敲打她几句行事太过阴狠,却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这边。
帝王心从来都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今日他能因怜惜而推心置腹,明日便可能因一丝猜忌,将所有的宠爱尽数收回,如同风过无痕,不留情面。
半真半假的温情,是皇家最不缺的东西,也是最伤人的东西。
她不会因为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就卸下所有的防备,但至少此刻,她确认了宣帝的立场,反而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这就够了。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波澜已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片深邃的平静,她轻轻靠在宣帝肩头,声音平静而沉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自会守好本心,护好该护之人,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宣帝看着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惊诧化作浓浓的欣慰,如同春日暖阳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眼底的阴霾。
“好,好。”
宣帝连声说道,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多少年来的担忧与期盼,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释然。
“有你这句话,父皇就放心了。”
身体仿佛被今日的种种变故压得沉重不堪,太子闹出的丑闻,皇后阴狠毒辣的算计,这些如重石般压在他的心头,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承受如此重负。
“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宣帝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的疲惫。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足精神,看父皇怎么给你出这口气。”
“儿臣遵旨。”
卫辞鸢微微躬身
“父皇也保重龙体,早些安歇。”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李全,送长公主殿下回长乐宫。”
宣帝扬声喊道。
“是,陛下。”
一直候在殿外的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快步跟上了卫辞鸢的脚步。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烛火。
卫辞鸢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淡漠。
刚才宣帝的话,不是没有一丝触动,毕竟,这具身体的父亲,是真的在疼她。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帝王的恩宠,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她从来都不是靠别人的宠爱活着的人。
皇后和太子已经事已至此了,赵太尉的罪证也已经确凿,明日,就是赵家彻底覆灭的日子,等肃清了赵家的势力,朝堂安定下来,或许就万物皆安了。
卫辞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脚步不停,沿着长长的回廊,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清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