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夜丁香的甜香落进石桌的茶盏里,廊下羊角灯的光晃了晃,在青石板上投出摇曳的碎影。
卫辞鸢窝在萧烬严怀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他领口的盘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宫里的趣事,从宸妃苏婉珊今日吃瘪的狼狈样,说到太皇太后催她选驸马的唠叨,语气轻快,像只攒了满肚子闲话的小雀儿。
萧烬严就静静地听着,指尖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摩挲,偶尔应一声,喉间的低笑混着晚风,温温沉沉的。
直到她说得累了,靠在他肩头歇气,他才收了笑意,指尖在她发顶轻轻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沉了些,带着点斟酌后的郑重。
“阿鸢,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卫辞鸢抬起头,撞进他眼底。
往日里总含着点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静得像落了霜的湖面,认真得不像话,她心里微动,故意挑眉逗他。
“什么事这么严肃?总不是你在大晟早就有了妻儿,如今要跟我坦白吧?”
“胡说什么。”
萧烬严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却没像往常一样跟着笑,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玄色玉佩来。
玉佩约莫掌心大,玉质是极罕见的墨玉,触手沉润微凉,正面刻着盘绕的五爪金龙,背面是栩栩如生的虎符纹样,纹路细密流畅,一看便知是皇室专属的信物。
他将玉佩放在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攥住,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是大晟中军都督府的调令玉佩,持此佩者,可调遣十万京畿禁军,这支军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只认玉佩不认人,从今往后,它只属于你,也只听你一个人的号令。”
卫辞鸢指尖一颤。
十万禁军。
那是戍守大晟都城、护卫皇权的核心兵力,是坐稳皇位的根基,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到她手里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玉佩推回去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做什么?我一个南楚的公主,拿着大晟的兵符像什么样子。”
萧烬严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眼神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留在南楚做你的长公主,还是回大晟,这十万大军都是你的依仗,没人能勉强你做任何事,也没人能委屈你半分,就算是我,也不行。”
他说得坦荡。
这不是聘礼的筹码,也不是捆绑的枷锁,只是他给她的一份底气,是想告诉她,她永远有选择的权利,永远有退路可走,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为了谁委屈自己。
卫辞鸢攥着手里微凉的玉佩,墨玉的质地被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连带着心口也跟着发烫。
她两世为人,见惯了宫廷里的算计与权衡,见多了男人用权势、用恩宠捆绑女子的手段,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把最锋利的刀、最硬的底气,亲手递到她手里,只说 “给你撑腰”。
见她怔怔地不说话,萧烬严以为她是被惊着了,放缓了语气,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声音柔得像浸了晚风。
“我跟你说这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盛着满满的郑重与珍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从前在大晟,你是阿鸢的时候,我们成过婚。”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如今你是南楚嫡长公主,我想以江山为聘,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再娶你一次。”
“阿鸢,”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郑重又尊重。
“你可愿意,再嫁我一次?”
没有强迫,没有理所当然,没有 “我都安排好了你照做就行” 的独断,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里,把所有的诚意和底气都摆到她面前,等她一个答案。
哪怕她摇头,他也不会有半分怨怼。
卫辞鸢看着他,心里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她吸了吸鼻子,故意别开脸,用指尖蹭了蹭眼角,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这求婚也太草率了,就一块玉佩?连朵花都没有。”
嘴上挑着刺,攥着玉佩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萧烬严见她没直接拒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低笑出声。
“花算什么,我把大晟所有的花全都移到南楚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知你顾虑良多,宣帝那边要是不同意,或是你舍不得南楚,都没关系。”
卫辞鸢转过头看他,故意挑眉问
“父皇要是死活不答应呢?我可是他最疼爱的长公主,总不能让我跟着你私奔吧?难不成你还能带着大军打进宫来逼婚?”
她本是调侃,以为他又会说什么 “利益交换”“盟约绑定” 的话,毕竟在她印象里,他从来都是算无遗策的性子,凡事都有稳妥的后手。
可萧烬严却摇了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会逼他,更不会动南楚一兵一卒。”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平静却坚定
“宣帝若是不答应,我便不做这个皇帝了,留在南楚,做你的驸马。”
卫辞鸢猛地愣住了
“你疯了?那可是大晟的皇位!你说弃就弃?满朝文武能答应?天下百姓能答应?”
九五之尊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争一辈子都得不到,他竟说得这样轻巧,像扔掉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有什么不能弃的。”
萧烬严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释然
“我当初登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帝王霸业。”
“我登基,一是为了守住你生活的地方,守住你想护着的百姓,不让那些蛀虫糟践了大晟的江山,就算你不在了,也得给你守好这一方故土,等着你哪天回来,还能看到熟悉的样子。”
“二是为了找你。”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茫茫人海,几国疆域,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找,太慢了,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动用举国之力,翻遍每一座城池,找遍每一处可能的地方。”
晚风轻轻吹过,卷落了几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