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樟木箱与衣盒都交予随行宫人,吩咐他们分别送回凝渊殿与长乐宫。
姐弟俩没着急回宫,反倒顺着宫墙下的甬道,慢悠悠往御花园的方向去,刚吃了满桌温补的吃食,腹中沉坠发暖,正好借着深秋的凉风散一散。
入了秋的御花园,早已褪尽春夏的姹紫嫣红,却别有一种疏朗清寂的韵味。
道旁的银杏落了满地金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层碎金,踩上去簌簌作响,沿路的秋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墨紫的攒成一簇,迎着清寒开得精神,冷香混着风飘过来,清冽醒神。
走到太液池边时,风更润了些。
池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半池残荷,枯褐的梗亭亭立在微凉的水里,映着澄澈的天光与流云,倒像一幅淡墨晕开的写意画。
水里零星游着几尾红鲤,慢悠悠摆着尾巴,倒比岸上的人更自在。
两人在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旁站定,凤宁渊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栏,低头望着水里的游鱼,随手揪了片旁边菊丛的花瓣扔下去,惊得鱼儿摆着尾巴四散游开。
他平日里话最多,嘴一刻都闲不住,此刻却难得安静,望着水面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栏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卫辞鸢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下颌线却已经渐渐长出了锋利的轮廓,肩背也比年初时宽阔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不点了,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石面,轻声打破了沉默。
“宁渊,你心里,会不会怪我?”
凤宁渊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怪你什么?”
“怪我不由分说,就把你推去了边境那么远的地方。”
卫辞鸢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远处立着的枯荷梗上
“军营不比宫里,吃苦受累是小事,刀枪无眼,边境又时常有小股摩擦,真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话没说完,就被凤宁渊出声打断了,少年坐直了身子,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点被低估的委屈。
“我从来没怪过皇姐。”
他攥紧了撑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语气笃定
“就算皇姐不说,我也打算过些日子就跟父皇请旨,去边境历练,这事我想了很久了,不是皇姐逼我的。”
卫辞鸢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知道凤宁渊近来沉稳了些,却没想到他早有去边境的心思。
见她不信,凤宁渊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了点涩意,声音也低了几分
“皇姐还记得皇家围场那次刺杀吗?”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午后,风声、喊杀声、刀剑碰撞的脆响,还有侍卫们的惊呼,乱糟糟地挤在耳边。
“那刀砍在书言后背上,血一下子就浸透了他的衣裳。”
凤宁渊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冰凉
“他倒下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我顶着个七皇子的名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真遇上事了,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靠朋友舍命相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卫辞鸢,眼底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从那天起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想永远躲在父皇和皇姐身后,不想每次出事都要别人替我挡着,我想练出真本事,想以后再遇上危险,能站在前面,能护着想护的人。”
少年人的声音不算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心事,从未跟人说过,连父皇都没提过。
今天在皇姐面前,终于说了出来。
卫辞鸢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前总觉得凤宁渊还是个贪玩跳脱的孩子,却忘了,他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想着长大了。
凤宁渊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的忐忑与坦诚,没硬撑着装勇敢。
“不过…… 说真的,真要走了,心里还是有点发怵,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离开过京城,没离开过父皇和皇姐,也不知道边境的饭吃不吃得惯,冬天会不会真的像传言里那样,冻得耳朵都能掉下来。”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掩饰,害怕就是害怕,忐忑就是忐忑,少年人的心事,干净又透亮。
卫辞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是少有的温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淡。
“傻小子,害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谁第一次离开家,心里都会慌,别说你了,便是成年人,远赴他乡也难免不安。”
“你可以害怕,可以忐忑,但不能逃。”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宫檐上,声音平静却有力量
“边境是苦,是远,条件也比不上京城万分之一,可也是真能练人的地方,真刀真枪地摔打几年,见过风沙,见过战场,你才会真正沉下心来,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再是需要人护着的七皇子了。”
“宫里有我。”
她侧过头,冲他弯了弯眼,语气笃定
“皇祖母有父皇和我照看着,朝堂上的事也有我盯着,你什么都不用牵挂,只管往前闯就是,真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想家了,就送信回来,皇姐给你撑腰。”
这话不算温柔,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凤宁渊鼻子有点发酸,连忙仰头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他咳了一声,故意摆出轻松的样子,岔开话题。
“对了皇姐,还有件事没跟你说,书言和景然知道我要去边境,都跟家里请了命,要跟我一起去。”
“沈书言和苏景然?”
“嗯。”
凤宁渊点点头,眼里重新漾起笑意
“书言本来就想从军,沈家也有意让他去边境历练,早就等着机会了;景然在家总被他爹念叨读书入仕,早就烦透了,一门心思想跑出去,听说我要去,俩人就回家磨父母去了,刚准了信儿,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路上有个伴,到了军营也能互相照应。”
卫辞鸢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你们三个臭皮匠凑到一起,我倒开始替舅舅头疼了,到了军营没人管着,还不得把镇北军的大营给掀了?”
“哪能啊!”
凤宁渊立刻不服气地反驳,脸都有点涨红了
“我们是去历练的,又不是去玩的!到了军营肯定守规矩,好好训练,绝不给舅舅添麻烦,皇姐你别小瞧人,等下次回来,我们三个肯定都练出一身本事,弓马骑射样样精通,保准让你刮目相看!”
他说得信誓旦旦,胸脯都挺了起来,少年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倒真有几分皇家子弟的气概。
卫辞鸢没再打趣他。
风卷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水面飘过,夕阳斜斜沉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上,随着涟漪晃悠悠的。
“好,那我等着。”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期许
“等着我的宁渊,带着一身本事,风风光光地回来。”
凤宁渊用力点头,也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铺开的一匹红绸,壮阔又好看,他心里有忐忑,有不安,可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