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偏殿里,早膳刚摆上桌没多久。
宣帝穿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奏折漫不经心地翻着,李全侍立在一旁,刚要提醒陛下趁热用膳,就见殿外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躬身禀道。
“陛下,长公主殿下过来了。”
“哦?”
宣帝放下奏折,抬眼往殿门口望,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丫头,怎么跑朕这儿来了。”
李全连忙笑着躬身
“想来是殿下记挂陛下,特意过来陪您用早膳呢,奴才这就去迎迎。”
他说着便快步往外走,刚到殿门口,就见卫辞鸢带着青禾走了过来,李全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
“殿下安,陛下正准备用膳呢,您可来得正巧。”
“李总管安。”
卫辞鸢微微颔首,笑着往里走
“父皇在里面吧?”
“在呢在呢,正等着您呢。”
李全连忙侧身引路,又回头吩咐小太监
“快去,添副碗筷,把殿下最爱的那碟奶酥饼摆到殿下跟前。”
小太监应声跑了下去。
卫辞鸢走进偏殿,就见宣帝坐在桌后,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父亲的温和,她快步上前,屈膝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宣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嘴上却故意板着脸
“怎么想着跑朕这儿来了?你长乐宫的小厨房,做得还不够你吃?”
“那哪能跟父皇这儿比啊。”
卫辞鸢顺势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奶酥饼,咬了一口,酥皮掉在碟子里,奶香混着甜味在舌尖散开,她眼睛弯了弯,语气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御膳房给父皇做的,自然是最好的,儿臣昨日在外面吃了一天,总觉得没宫里的香,一早就赶过来蹭饭了,父皇不会嫌儿臣吃得多吧?”
“你这丫头。”
宣帝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却没动菜,只看着她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想吃就常来,朕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父女俩难得这般轻松地用早膳,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晨光洒进来,落在宣帝的鬓角,能看见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卫辞鸢看着,心里微微动了动。
父皇也老了。
从前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帝王,如今才发觉,他也不过是个会疼女儿的父亲。
正吃着,宣帝忽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几分认真。
“瑶瑶,父皇问你句话,你老实答。”
卫辞鸢也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父皇请问。”
“你和大晟的皇帝萧烬严,”
宣帝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
“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 为了南楚的朝局,打算走联姻这条路?”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分迂回。
卫辞鸢愣了一下,随即收了脸上的笑意,也认真起来,她看着宣帝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回父皇,儿臣是真心的。”
没有敷衍,没有借口,只有一句直白的 “真心的”。
殿里静了片刻。
宣帝看着她,她也看着宣帝,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都从对方眼里看清了答案。
宣帝从女儿眼里看到了笃定,看到了认真,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答案早就知道了 —— 若是不喜欢,以他女儿的性子,绝不会容许一个外男这般靠近,更不会费心思周旋两国关系。
只是亲口听她说出来,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有欣慰,也有不舍。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如今要远嫁千里之外的大晟,哪里能舍得。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宣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朕会让人拟国书,传去大晟,两国联姻是大事,他想娶朕的女儿,没那么容易,一步都不能少,得让他亲自带着国书来南楚提亲,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然,朕说什么也不答应。”
话说得硬气,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老父亲的傲娇,像是在说:想娶我女儿,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敢委屈她半分,朕绝不答应。
卫辞鸢看着父皇嘴硬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儿臣知道了,都听父皇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件事,暂时先别公布出去,等儿臣把京里的事理顺了,再说也不迟。”
宣帝闻言,微微颔首,他虽不知女儿具体的布局,却信她的分寸。
“你心里有数就行。”
“朕这边先暗中通个气,明面上先压着,需要朕配合的,你尽管说。”
“多谢父皇。”
卫辞鸢笑了,眼底满是暖意。
早膳吃得差不多了,卫辞鸢擦了擦嘴,起身准备告辞,刚走到殿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
“对了父皇,国书的事,您吃过饭就让人拟了吧,大晟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费时间,早点安排,也省得后面赶。”
话音刚落,就见宣帝 “啪” 地放下筷子,眉毛都竖起来了,吹胡子瞪眼的
“你这丫头!朕还以为你是真心来陪朕用早膳的,合着是来催婚的?这么急着嫁出去?朕白疼你了!”
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点老父亲的委屈与傲娇,旁边的李全低着头,憋着笑,肩膀都微微抖。
卫辞鸢连忙转身走回来,拉着宣帝的胳膊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哎呀父皇,哪能啊,儿臣最舍不得父皇了,怎么会急着嫁出去。”
她凑过去,语气软乎乎的
“这不是大晟太远了嘛,跋山涉水的,传封信都要大半个月,早点拟好国书送过去,人家也好准备呀,总不能等后面事到临头了,再匆匆忙忙的,失了咱们南楚的体面,儿臣这都是为了皇家的规矩着想,真不是急着嫁出去。”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带着笑意。
宣帝被她晃得没办法,心里的那点气早就散了,却还是板着脸
“就你理由多,行了行了,朕知道了,用过膳就拟。”
“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卫辞鸢笑着又晃了晃他的胳膊
“那儿臣先走了,下午还要去上官府,得回去准备准备。”
“去吧去吧。”
宣帝摆摆手,嘴上嫌弃,眼神却很柔和
“去上官府注意分寸,别受了委屈,有事就让人回宫报信。”
“儿臣知道了。”
卫辞鸢笑着应下,又福了福身,才转身离开了偏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宣帝才收回目光,对着满桌剩下的早膳,轻轻叹了口气。
李全上前一步,替他添了杯热茶,笑着道
“陛下,您看您,嘴上嫌公主急,昨儿个夜里还让奴才去翻大晟的风土志,打听人家的婚俗规矩呢。”
“朕那是怕她过去受委屈!”
宣帝梗着脖子辩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掩不住耳根的微红
“萧烬严那小子,要是敢亏待朕的女儿,朕就算拼着两国开战,也饶不了他。”
“是是是,陛下都是为了公主。”
李全顺着他的话说,眼底带着笑意。
陛下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怕女儿受委屈,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陪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