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卫辞鸢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故作惋惜的轻快。
“啊哦,跑不掉了呢。”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落下来,照在她素色的面纱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温柔又和善,可落在领头刺客的眼里,这笑容比索命的无常还吓人。
他撑着地面往后缩,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 你就是个疯子!”
“疯子?”
卫辞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满意的评价,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认真得很
“不不不,我可不喜欢这个词,重新夸,夸得好听点,说不定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领头刺客瞪着她,眼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也活不成了,与其落在她手里受尽折磨,不如自己了断,还能守住秘密,他咬了咬牙,舌尖猛地顶住后槽牙,那里藏着一颗剧毒的蜡丸,是死士人手一颗的最后退路,一旦任务失败,就咬毒自尽,绝不能被活捉。
可他刚一用力,下巴突然被一只手捏住了。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扣住了他的颌骨,紧接着 “咔哒” 一声脆响,剧烈的疼痛从下巴传来,他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嘴巴合不上,舌头也动不了,只能发出 “呜呜” 的含糊声音,嘴里的毒丸根本咬不到。
卫辞鸢捏着他的下巴,随手一甩,把人重新摔在地上,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想自尽?不行哦。”
她蹲下身,伸手从他嘴里掏出那颗蜡丸,放在指尖掂了掂,嗤笑一声
“老掉牙的招数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领头的刺客瘫在地上,下巴脱臼,合不上嘴,只能呜呜地哼着,瞪着眼睛看她,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身手好得离谱,心思还这么细,连他要咬舌自尽都能提前预判到。
卫辞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落叶,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眼底的笑意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她还没问清楚,京城里面有没有内应,除了刺杀,还有没有别的目的,两国交界本就不太平,要是真有人里应外合,借着北辰皇子的事挑事,边境怕是又要生乱。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稳住朝堂的局面,可不能被这些人搅和了。
风卷着深红的枫叶掠过空地,卷起地上淡淡的血腥气。
三十多个黑衣刺客横七竖八倒在落叶里,只剩领头的那个被卸了下巴,瘫在地上呜呜地哼,卫辞鸢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拎着活口离开,身后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北辰墨扶着左肩的伤口,一步步走过来。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右肩的血浸透了玄色衣料,顺着指尖往下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狼狈颓态都没有,走到卫辞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郑重地躬身行了个礼,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多谢长公主殿下出手相救,我兄弟二人欠殿下一条命,日后必当重谢。”
话音落下,旁边的北辰离瞬间僵住了。
他刚抬起的脚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面前蒙着面纱的女子,脑袋来回转得像个拨浪鼓,满脸的不可置信。
愣了好半天,他才凑到北辰墨身边,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哥?你没事吧?是不是肩膀的伤太重,伤到脑子了?”
他压低声音,凑在北辰墨耳边碎碎念
“这姑娘身手是猛了点,可你也不能乱认啊!长公主那是什么人?南楚陛下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怎么可能提着刀跟三十多个死士对砍?你怕不是流血流花眼了吧?”
这话倒也不算离谱。
上月宣帝生辰宴,他也远远见过那位长公主,一身华服,珠翠环绕,坐在宣帝身侧笑盈盈的,看着娇弱又矜贵,怎么看都和眼前这个刚杀了三十多个人、面不改色的蒙面女子扯不上关系。
卫辞鸢挑了挑眉。
她倒是有点意外,方才打斗时她刻意护着面纱,全程只露了一双眼睛,连身形都借着身法掩了大半,连她自己都觉得没露什么破绽,北辰墨居然一口就叫破了她的身份。
她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胳膊肘,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早就听说北辰国大皇子心思缜密,观察力过人,如今看来,倒是名不虚传。
她没急着否认,也没急着承认,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
“大皇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过路的江湖女子,怎么就成了你们南楚的长公主了?”
北辰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得很
“殿下不必隐瞒,我不会认错的,我们也没有恶意。”
“真的假的啊哥?”
北辰离还是不敢信,绕着卫辞鸢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不对啊,传言里长公主不是娇弱得很,这刚才拧人脖子的利落劲儿,比边关的老兵还狠……”
转着转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忽隐忽现的羊脂玉宫佩上,那玉佩雕着缠枝凤纹,玉质温润通透,是南楚皇室专属的规制,旁的人就算仿得了样子,也仿不出内里的皇家印记。
北辰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傻也知道,这种级别的玉佩,不可能是寻常江湖女子能有的。
“还…… 真是长公主殿下?”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是,殿下您这身手…… 也太离谱了吧?谁教您的啊?宫里的太傅还教这个?”
方才那招招致命的狠劲,那穿梭在刀光里的身法,说她是江湖第一杀手都有人信,谁能信是深宫里养出来的公主?
卫辞鸢看着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手,缓缓摘了脸上的素纱面纱,面纱落下,露出一张明艳清隽的脸,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眼角下一颗淡褐色的小泪痣,添了几分柔媚,可眼底的清亮锐利,又把那点柔媚压了下去,反倒衬得整个人气度卓然,矜贵又凌厉。
正是上月生辰宴上,坐在宣帝身侧的南楚长公主,凤翎瑶。
“怎么?”
她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调侃
“非得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才配当长公主?”
“那倒不是……”
北辰离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连忙躬身行礼
“北辰离,见过长公主殿下,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告罪,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心里的震惊半点没消,谁能想到,传闻里娇纵矜贵的南楚长公主,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南楚的水,也太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