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山谷东侧的一处小院。
这里比别处更僻静些,背靠山坡,院前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着紫色的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
推门进去,院子里种满了各类药草,高低错落,分门别类,打理得井井有条,有的叶片宽大翠绿,有的开着细碎小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清冽醇厚。
角落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晾着切片的药材,旁边摆着捣药罐与铜锅,显然是平日炮制药材的地方,整座小院朴素雅致,处处透着医者的细致与规整。
而院子最里面的小菜畦边,正站着一位白发老人。
老人身着灰色粗布长衫,头发与胡须都已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杖头打磨得光滑发亮,想来是用了许多年,腰背微微有些弯,却并不佝偻,站在那里给人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
他正拿着一只木瓢,弯腰给菜畦里的药苗浇水,动作很慢,却很稳,指尖骨节分明,带着常年炮制药材留下的薄茧。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沟壑纵横,刻着岁月的痕迹,可一双眼睛却很亮,清亮温和,带着看透世事的睿智与平和,并不浑浊。
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很是慈祥,却又自有一族之长的威严气度。
“爷爷!”
阿岚一见老人,立刻笑着跑了过去,亲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语气娇憨
“我们带姐姐过来啦!姐姐今天精神可好了!”
族长笑着拍了拍孙女的手,目光越过她,落在缓步走来的卫辞鸢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温和
“来了。”
声音不高,却很沉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中气十足。
卫辞鸢走上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晚辈见过族长,此番多蒙贵族收留照料,又劳烦二位费心奔波,大恩不言谢。”
她姿态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哪怕一身素布衣裙、面色苍白,也依旧气度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老族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慈祥
“丫头客气了,你救了我这两个孙儿的性命,便是我们全族的恩人,收留照料,都是应该的,看你气色,可是好了不少?”
“劳族长挂心,已无大碍。”
卫辞鸢平静答道。
老族长却微微摇头,上前一步,伸出手,温声道
“来,让老头子瞧瞧。”
他说着,便轻轻伸出手,虚虚搭向卫辞鸢的手腕。
卫辞鸢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戒备。
她能感觉到老人身上平和的气息,没有半分恶意与试探,只有纯粹的医者仁心,那双眼睛清亮坦荡,指尖温度平稳,不带丝毫杀意与算计,让人反感不起来。
她坦然地伸出手腕,任由老人指尖搭在自己的腕脉上。
“走,那边石凳上坐。”
老族长搭着她的手腕,脚步缓缓,转身朝院中石桌的方向走去,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卫辞鸢配合地跟着他缓步走过去,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阿岩和阿岚对视一眼,都乖乖跟在后面,没有出声打扰。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院中,落下斑驳光影,药香袅袅,气氛平和,卫辞鸢心里清楚,这一次搭脉,她内力尽失的状况,多半是瞒不住了。
只是不知,这位隐族的族长,能不能看出其中缘由。
院中石桌微凉,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刻着几道浅浅的药草图纹,想来是老人平日辨药闲坐之处。
卫辞鸢随着老族长缓步走过去,在石凳上从容落座。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凉意顺着肌肤漫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知道,方才搭腕那一下,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族长,必然已经探出了她脉象的异常。
“阿岩,阿岚。”
老族长坐下后,先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孙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去灶房烧壶山泉水,再把去年收的雾顶茶取一撮来,贵客登门,总不能慢待了。”
阿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 “我在这里陪着姐姐就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虽性子活泼,却也懂分寸,知道爷爷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卫姐姐说。
小姑娘抿了抿唇,有点不情愿地挪了挪脚步。
旁边的阿岩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下妹妹的衣袖,微微颔首
“是,爷爷。”
他转头看向卫辞鸢,礼数周全
“卫姑娘稍坐,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阿岚,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院,还顺手带上了竹篱笆门。
院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风掠过药草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淡淡的药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老族长将拐杖斜靠在石桌边,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卫辞鸢脸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温和,也带着几分长者的审慎。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丫头,你自己想必也已经察觉到了吧。”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铺垫,一开口便直切正题。
卫辞鸢抬眸,对上老人清亮的目光,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慌乱遮掩,她微微颔首,语气坦然
“是,醒来之后便已察觉,内力全无。”
她本就没打算瞒。
昨日刚醒时她还想暂且遮掩,可见到这隐族世代行医、底蕴深厚,便知瞒不住,尤其是这位一族之长,搭腕一瞬便能探清脉象虚实,再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坦诚。
老族长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坦然很是欣赏,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细说病情,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丫头,你不是普通人,身手、气度、心性,都不是寻常游历江湖的女子能有的。”
“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看人也算有几分眼力。”
他缓缓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卫辞鸢
“你为何孤身闯入苍梧禁地,来此寻什么,背后有什么身份恩怨,我一概不问,隐族避世数百年,从不管外界是非,也不想沾江湖朝堂的纷争。”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