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人的手指冰得像块寒玉,抖得厉害。
他心里又急又乱,却不敢乱动,只能微微俯身,尽量放轻声音
“主人,您说,属下该怎么做?”
卫辞鸢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血意,她微微抬眼,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决断,声音细若蚊吟,却字字清晰
“用…… 内力……”
三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冰火毒发作时,寒劲入髓,旁人的内力虽不能根治,却能暂时压制住寒毒的蔓延,缓住经脉的啃噬之痛。
雷的内力沉厚刚猛,属阳,刚好能暂时压下体内的冰寒。
雷愣了一下。
他不是犹豫,是怕。
不清楚主人的具体情况,贸然输入内力,万一相冲反而加重伤势怎么办?可低头看着主人青白的脸色、不断颤抖的肩背,他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好。”
雷应了一声,动作极快地调整姿势。
他盘膝坐到卫辞鸢身后,双掌稳稳贴在她后心的穴位上,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将自身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温热的内力顺着穴位涌入经脉,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着骨子里的寒意。
卫辞鸢身体颤了一下,随即微微放松了些。
啃噬般的痛感果然减轻了些许,那股钻心的冰寒也被暖意压下去了几分。
虽然依旧疼,却比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好多了,她微微阖着眼,顺着雷内力的走向,慢慢引导着暖意游走在受损的经脉之间,勉强稳住了毒素的蔓延。
幽站在不远处,扶着昏迷的陆北柠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这边,眉头紧紧蹙着。
他素来话少,情绪也很少外露,此刻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心惊。
他知道主人身上有伤,却从没想过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方才厮杀时还那般所向披靡,转头就吐血跪地,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 —— 陛下。
远在大晟的萧烬严。
当初陛下将主人托付给他们时,反复叮嘱过,要护好主人的安危,半点差池都不能有,如今主人成这样,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幽不敢往下想。
那位陛下看着冷峻沉稳,可但凡涉及主人的事,从来都没有半分理智可言。
若是知晓主人在南楚秋猎遇袭、重伤自此,怕是会直接点兵杀到南楚京城来,到时候就是整个南楚皇室,都未必能挡得住陛下的怒火。
他和雷,怕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幽看着卫辞鸢苍白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拼死拦着主人,不让她往禁地边缘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盼着主人能快点好起来,千万别出什么大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静得只剩风吹枫叶的沙沙声,还有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输内力极耗心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雷的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输得太猛,怕主人经脉承受不住;又不敢输得太轻,怕压不住,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一点点温养着受损的经脉。
又过了片刻,卫辞鸢轻轻动了动,低声道
“…… 可以了。”
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稳了不少。
雷立刻收了内力,缓缓收回双掌,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侧身到前面查看主人的情况。
卫辞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已经重新聚了焦,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
身上的寒意散了大半,经脉里的痛感也钝了许多,虽然还是疼,却已经在能忍受的范围里了。
只是内力耗得更干净了,现在怕是连举弓的力气都没多少。
“主人,您感觉怎么样?”
雷低声问,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卫辞鸢摇了摇头,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动作尽量显得平静,她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虽轻,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事。”
“方才的事,不许往外说。”
她抬眼,目光扫过雷和幽,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尤其是陆小姐醒了,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 我只是受了点轻伤,虚脱了而已。”
要是让陆北柠知道她毒发吐血,那丫头片子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是。”
雷和幽同时躬身应下。
幽看着主人强撑着挺直脊背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也就主人自己觉得能瞒住。
这满地的血,还有苍白的脸色,哪里是轻伤脱力能解释的,不过主人既然吩咐了,他们照做便是。
卫辞鸢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腿还有点软,却已经能站稳了,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渍,又扫了眼满地的尸体,眉头微蹙。
卫辞鸢靠在树干上,微微阖着眼,掩去眼底的疲惫。
靠在树干上缓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等经脉里钝重的啃噬感稍稍退去,卫辞鸢才撑着粗糙的树皮,慢慢直起身。
腿还有点软,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想扶,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开了。
“不用。”
她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沙哑,语气却很稳
“这点事,还撑得住。”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尸体与血污,最终落在了最中间那具黑衣人首领的尸身上。
方才厮杀最激烈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这人腰间悬着块形制特殊的令牌,玄铁质地,纹路繁复,不像是寻常死士营的制式物件。
当时战况紧迫,刀光剑影里没顾得上细看,此刻尘埃落定,总得从这批死士身上揪出点线索。
踩着积了半尺厚的落叶一步步走过去,鞋底沾着半干的血,踩在金黄的枫叶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暗红脚印。
每走一步,腿骨里的经脉都牵扯着隐隐作痛,像有细针顺着骨头缝往上扎,她却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半分蹒跚都不露。
走到尸体旁,她微微弯腰。
动作稍大了些,眼前瞬间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膝盖,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黑雾般的眩晕褪去,才慢慢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