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深夜冰凉的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绵长的辚辚声响，在寂静长街上缓缓回荡。
先送林维回了归义坊的使臣驿馆，等驿馆的大门关上，车夫才调转马头，拐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绕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太平坊的小院后门。
青霜先跳下车，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雷从里面探出头，看见是他们，连忙侧身让开
“主人。”
几人鱼贯而入，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桌上摆着一盏羊角灯，灯焰晃啊晃，暖黄的光照亮了小半片院子。
阿禾坐在石凳上，晃着两只脚，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眼睛 “唰” 地亮了。
“姐姐！”
小姑娘立马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几步跑过来，围着卫辞鸢转了一圈，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可算回来了！北辰皇宫好不好玩啊？”
像串炸开的小炮仗，满是鲜活稚气，卫辞鸢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触感蓬松温顺，像撸着乖巧的小奶猫。
“还行。”
她淡淡道
“山珍海味倒没吃着。”
卫辞鸢笑着拍了拍她的小手，缓步走到石桌边落座。
萧烬严紧跟着在她身侧坐下，青霜端了热茶过来，给各人都斟上，茶汤冒着袅袅白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驱散了一身的夜凉。
雷依旧守在院门口，脊背绷得笔直，神色冷峻，时刻警戒着四方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院子里就剩下四人，围着石桌，灯笼的光落在脸上，明明灭灭的。
卫辞鸢侧过身子朝向萧烬严，一只手肘撑在石桌上，手掌托着腮，眉头微微蹙起，一副认真纠结的模样，肩头不经意间轻轻蹭过他的胳膊。
“阿严。”
她轻声开口，气息淡淡的扫过他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琢磨的意味
“你说，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去抢，还是悄悄去偷啊？？”
“啊？”
阿禾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直接喷出来，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睁大眼睛一脸错愕地望着卫辞鸢，满脸哭笑不得
“姐姐…… 这、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在她看来，横竖都是把慕容家的宝贝拿走，根本没差别。
“区别可大了。”
卫辞鸢立刻坐直身子，一脸正经，抬手掰着手指细细拆解，模样格外认真
“明抢，就是咱们直接带人闯进去，打趴下慕容家的人，开了密室，拿了冰魄蚕就走，光明正大，就是动静大点。”
“暗偷呢，就是半夜三更，咱们摸进去，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开了密室，拿了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讨论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大事
“一个明，一个暗，能一样吗？”
阿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看看自家姐姐这副坦荡笃定、仿佛在商议寻常小事的模样，再瞧瞧一旁萧烬严望着卫辞鸢时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温柔纵容，瞬间彻底语塞。
看样子陛下非但不会拦，搞不好还会顺着姐姐的主意去谋划。
“可、可是……”
半晌，她才磕磕巴巴地小声劝道
“我们这…… 好像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吧？这是北辰国的上京啊，慕容家的老宅就在城东边，守卫森严的，咱们在这儿商量抢和偷…… 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点？”
怎么想，都觉得有点离谱。
哪有在人家国都里，光明正大商量抢人家镇族至宝的啊。
卫辞鸢闻言，笑了。
她摊摊手，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那有什么关系。”
“慕容皇后三番五次派人杀我，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拿她一样东西怎么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拿的不是什么镇族至宝，只是路边摊上的一颗糖。
阿禾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彻底没话说了。
行吧。
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陛下和姐姐顶着呢。
萧烬严望着她这副狡黠灵动、理直气壮的娇俏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拂乱的几缕鬓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尖。
而后才屈起食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轻柔至极。
“不急。”
“今晚探了一趟，慕容老宅的防守比预想的严，密室在西南角的暖坞里，里外三层守卫，都是慕容家的死士，十二个时辰轮班，半点空子都没有，老太君今晚虽然进宫了，可密室门口也没松人。”
“先摸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冰魄蚕固然是化解她体内毒素的关键，可比起至宝，她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侥幸。
说话的时候，他的膝盖下意识往她这边靠了靠，一只手悄然覆在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稳稳裹住。
卫辞鸢的指尖微微一动，没有抽回，任由他温热的手掌覆着自己。她乖乖点头，心底也清楚此事急不得。
“也行。”
她慵懒靠向他那边，肩头轻轻倚住他的胳膊，端起温热的茶汤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四肢，驱散所有寒凉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先让皇后好好受几天罪，我们再陪她好好玩下去。”
这仅仅只是开场。
灯笼的光晃啊晃，映着几人的身影，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闹到二更天，几人才各自回房歇息。
东厢房里早备好了热水，雕花的柏木浴桶里撒了驱寒的老姜与干桂花，水面浮着细碎的金色花瓣，热气氤氲着往上冒，裹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桂花的甜气，扑得人脸上都是暖的。
卫辞鸢泡了小半个时辰，才披着素色绫罗寝衣出来，发丝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银白的发丝沾了水，一缕缕贴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柔光。
萧烬严已经洗漱完毕，穿着玄色暗纹寝袍，坐在床边翻看着各地递来的密报，朱笔搁在砚台边，墨香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慢慢在房间里散开。
见她出来，他立刻放下，伸手拿过旁边的毛巾，示意她过来。
“头发也不擦干，仔细着凉。”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拉她在床边坐下，毛巾裹住她银白的长发，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揉搓，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揉开打结的发丝，又不会扯得头皮疼。
卫辞鸢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肩膀都放松下来。
擦到半干，发丝不再滴水，他才把棉巾搁在盆架上，又拿过桃木梳，顺着发梢慢慢往上梳，梳齿很光滑，顺着银发滑下去，没有半分拉扯，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好了，睡吧。”
他放下梳子，扶着她躺进被窝里。
锦被是白日里晒过的，蓬松又暖和，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龙涎熏香。
萧烬严也跟着躺进来，侧身一捞，便将她稳稳捞进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受到腰肢纤细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缝钻进来的夜风，轻轻拂动纱帐的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夜色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