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懂了。
懂了她为什么会试探。
换成是自己，遇上这种事，也会疑，令牌做得那样真，连族里旁支都未必分得清。
她一个深宫里的公主，怎么能不疑？
“所以你就设了今晚的局，试探我和阿渊？”
凌策轻声追问，语气唯有了然心疼，无半分苛责。
卫辞鸢没否认，轻轻点头。
“我知道，大概率是嫁祸。”
她淡淡道
“可我不敢赌。”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凌家觉得她挡路，要除了她呢？ 她赌不起。
她可以预判真相，却不能依托人情侥幸，赌不起任何一丝人心变数，哪怕对方是血脉至亲。
凌策看着她，心口酸涩愈发浓重，千言万语的心疼堵在喉头。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毒呢？
你中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她的动作悄然截断，卫辞鸢忽然抬手，拔下了发髻上的玉簪。
“啪嗒。”
一声轻响，温润玉簪轻落石桌，声响清脆。
羊脂玉簪放在石桌上，发出温润的光，失去了发簪的束缚，满头的长发 “哗” 地散下来，披在肩头。
束缚尽数褪去，满头长发骤然垂落如瀑，铺遍肩头。
满目墨色青丝之间，缕缕霜白交错纵横，在暖黄灯火下泛着霜雪般的清冷光泽，刺目惊心。
夜风穿门而过，拂动满肩长发，银丝轻扬，似流转的寒月清辉，孤寂又清冷。
凌策骤然起身，动作仓促，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吱呀声响，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疼惜，声音彻底发颤。
“瑶儿……”
他上次见她，还是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亮得能映出人影。
卫辞鸢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想笑，却有点勉强。
“舅舅别担心。”
她轻声道
“已经找到解法了。”
“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那满头霜雪似的白发，凌策哪里放得下心。
他站在原地，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凌策缓缓落座，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与心疼。
是他没用，是他没护好妹妹留下的孩子。
卫辞鸢看着他自责的模样，心里也微微涩了一下。
她别过头，看着月亮门外的夜色，海棠树的影子晃啊晃，像张牙舞爪的兽，恰似这深宫权谋里藏不尽的阴私算计。
“舅舅一定觉得，我太过无情，太过心狠吧？”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连自己的亲舅舅、亲弟弟，都要试探，都要算计。”
凌策摇摇头。
“没有。”
他沉声道
“舅舅知道，你是怕了。”
要是有半分办法，谁愿意对着自己的亲人动心眼。
卫辞鸢闻言，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意。
怕吗？ 或许吧。
可更多的，是清醒吧。
她不是原来的凤翎瑶，她是只是异世来的一缕孤魂，占了这具身体，接了这一身的烂摊子。
从睁开眼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没有靠山，没有后盾，看似身份尊贵，是南楚长公主。
可深宫里，笑里藏刀，步步陷阱。
谁都可能害她，谁都可能背叛她，卫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不就是上的第一课吗？
古来皇权相争，父子反目、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戏码，代代往复，从不断绝。
为了权位反目成仇，她见过太多了，书里写的，现实里经历的，多少人，都栽在一个‘情’字上。
她不是什么圣母，也没那么大的善心，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舅舅。”
“我做不到毫无保留地相信任何人。”
“皇家无亲情，权谋无温良，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院子里安静下来，晚风簌簌，灯焰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映着少女单薄却挺拔的身姿。
凌策看着对面的小姑娘。
她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满头银发披在肩头，看着单薄得很，可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清醒得残忍。
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会扑到他怀里撒娇要糖吃的小丫头。
凌策静静凝望着她，心口酸涩沉沉。
久到灯花都爆了好几朵，久到茶水都凉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又满是心疼。
“傻丫头。”
他轻声道
“是舅舅不好，是舅舅没护好你，才让你变成这样。”
是他这个做舅舅的失职，要是他一直在京城，要是他常看着她，怎么会让她受这么多委屈，怎么会让她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敢信。
“你没做错。”
他看着她，语气郑重
“在这宫里，身处这浑浊庙堂、险恶世间，谨慎提防、自保为先，你做的是对的。”
“舅舅从未怪你，半分也无。”
卫辞鸢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凌策。
灯光下，他眼底的心疼毫不掩饰，浓得化不开，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满满的愧疚与疼惜。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涩涩的，有点发酸。
“舅舅。”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澄澈干净，褪去了所有冷硬锋芒，只剩真切的坦然。
“这些年，舅舅护着我和阿渊，我们过的很好，你也从未亏欠我们半分。”
凌策一怔，抬眼望向她，心头沉沉的郁气骤然一动。
卫辞鸢继续缓缓道来，语气温柔却坚定，透着独当一面的成熟清醒
“我和阿渊都长大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褪去了冷冽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沉淀后的通透。
“从前我们懵懂天真，需要你们遮风挡雨，可人生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我们总要独当一面，不能永远依附旁人、活在庇护之下。”
“等我解了毒，养好身子，往后更是无拘无束、无人能制，哪里还需要舅舅日日替我提心吊胆？”
凌策被她这番笃定自信的模样逗得微微失笑，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开，无奈摇头。
“你啊，永远这般嘴硬心软，就算你能独当一面，在我眼里，也永远是个需要照看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