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上下都憋着股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撞在枪口上。
原因无他。
自家的大公子赵文轩，自从那日从城外回来，就跟丢了半条魂似的，先是回来就喊手腕麻，接着又上吐下泻，请了七八个大夫，把了无数次脉，都查不出半点毛病。
汤药喝了十几副，针灸也试过了，就是不见好，时不时浑身发麻，夜里还总做噩梦，梦见个蒙着白纱的女人给他喂毒药。
赵文轩自己更是吓得够呛。
一口咬定是那个叫月杉的医女给他下了毒，哭着喊着让他爹给他报仇。
赵尚书对于这个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能不气，再加上近来朝堂之上，慕容家借着皇后的势，处处打压吏部的人，连赵从周手里的几个肥差都被撸了。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赵从周更是恨慕容家恨得牙痒痒。
这几日在朝堂上，逮着机会就参慕容家一本，盐政的事，河工的事，甚至连慕容府私用驿站驿马的事，都揪出来大做文章。
两家本来就政见不合，积怨已久。
这下更是势同水火，谁都没料到，这一切的导火索，不过是巷子里一场小小的冲突，不过是卫辞鸢随手喂下去的一颗 “定心丸”—— 根本没什么剧毒。
不过是点麻筋散加催吐的药粉，看着吓人，实则半点性命之忧都没有。
可在赵家看来，这就是慕容家指使医女，公然毒害赵家公子，这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赵家脸上。
卫辞鸢当初动手的时候，本就存了这个心思。
赵家与慕容家本就不对付，积怨已久，那就添一把火，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一来也确实是给慕容珩出口气，二来朝堂之上，赵家咬着慕容家不放，慕容铭忙着应付朝堂的攻讦，自然就没那么多精力盯着她这个小小的医女。
也没工夫死死盯着太子的动作。
一举两得，不过是随手落的一颗子，就能搅乱一池春水。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赵文轩的院子在东跨院，名字起得雅致，叫松鹤斋。
院里种着几棵老松，秋日里依旧苍劲，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刚从外院书房回来。
他爹刚把他叫过去，问了问身体的事，又叮嘱他这些日子别出门，安心在府里养着，等过段时间，自然会给他出气。
赵文轩嘴里应着，心里却还是发慌。
那日巷子里的情形，还有那女人冷冰冰的眼神，总在脑子里转，还有那颗黑乎乎的药丸，滑进喉咙的触感，一想起来就嗓子发紧。
“公子，您回来了。”
小厮连忙上前打帘。
“嗯。”
赵文轩闷闷应了一声，抬脚跨进门槛，房间里点着熏香，是安神的檀香，袅袅的烟从博山炉里冒出来，漫在空气里。
陈设很是考究，酸枝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图，处处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考究。
他反手带上门。
“咔哒” 一声，木门合上，隔断了外面的声响，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熏香燃烧的细碎声响。
他刚要转身，往内室走。
脖颈忽然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似的，瞬间勒得他喘不上气。
“呃 ——！”
赵文轩眼睛猛地瞪大，双手下意识去抓脖子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坚硬，指节像石头似的，力气大得不像人。
他抓了半天，指甲都抠破了对方的手背，都纹丝不动。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脸憋得通红，血管都凸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蹬着腿，定睛看着眼前，逆着光，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的常服，料子看着普通，却带着点异域的织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脸上戴着个鸦青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偏浅，带着点不属于中原人的灰蓝色，冷得像冰。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看着又冷又渗人。
那人微微低头，凑近他，声音沙哑，带着点生硬的异域腔调，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的身上，让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凑得更近，面具几乎碰到赵文轩的额头，冰冷的气息喷在赵文轩脸上，带着点淡淡的腥甜气味，像是陈血的味道。
“她在哪里？”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赵文轩的耳朵里。
赵文轩被掐得直翻白眼，哪里说得出来话，只能发出 “嗬嗬” 的气音，双手胡乱抓着，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
也不知道他说的 “她” 是谁！
窒息感越来越重，赵文轩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双手垂在身侧，指尖都开始发凉。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甚至都能闻到死亡的味道，混着那人身上淡淡的腥甜，熏得人头晕。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被掐死的时候。
脖子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咳…… 咳咳咳！”
赵文轩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一只手撑着青砖地，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张大嘴用力喘气。
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火辣辣的疼。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砖缝，里面还嵌着点松针，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人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鸦青色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纹路诡异，像是某种异域的图腾。
他身形很高，站在那里，像座黑塔似的，投下的阴影将整个人都罩住，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不带半分情绪，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你见过那个女人。”
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沙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赵文轩咳嗽着，慢慢抬起头。
脖子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