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轻轻晃着。
慕容清也没说话，拿起旁边的一本《女诫》，慢慢翻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倒是出奇的和谐。
两人都心知肚明。
说是顺路。
可谁都清楚，哪里有那么多顺路，这位慕容家的嫡大小姐，怕是特意来探她的底的。
卫辞鸢闭着眼，嘴角在白纱底下极淡地勾了一下。
探就探吧。
她身上，能探的东西，不多。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长长的街道，往皇宫的方向驶去，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白纱上，泛着柔和的光。
到了凤仪宫，殿里熏着沉水香，袅袅的香烟缭绕，映得龙凤柱都朦朦胧胧的。
慕容婉坐在凤座上，一身正红色的翟衣，绣着金线凤凰，看着雍容华贵，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佛珠，淡淡笑了笑。
免礼吧。
卫辞鸢躬身行礼，依言起身，垂着头，站在殿下，规规矩矩的，看着本分又老实。
慕容清走到凤座旁，挨着皇后坐下，慕容婉拉着她的手，笑着嗔怪。
你这孩子，进宫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姑姑一个惊喜嘛。
慕容清笑着撒娇，语气里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和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姑侄俩说笑了两句，慕容婉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看向殿下的卫辞鸢。
月杉姑娘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回娘娘，很好。
卫辞鸢微微躬身。
四少爷照顾周到，府里上下也都客气，民女安心行医，别无他求。
回答得滴水不漏。
慕容婉点点头，又看向慕容清，语气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这姑娘性子看着倒是安静，平日里在府里，都做些什么？你们差不多的年岁，平时可多来往。
这话问得随意。
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 这是在探底，探这医女，到底安不安分。
慕容清心里明镜似的，她姑姑的心思，她哪能不懂。
她也没隐瞒，如实道。
月杉姑娘倒是安静得很，每日就是晒药、配药，定时去给祖母诊脉，话不多，也不怎么出院子，看着倒是本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医术也确实好，祖母这几日，精气神都好了很多了。
她说得客观，不夸不贬，既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贬低。
—— 这一句 精气神都好很多了，看似随口，实则是在凤座上那位心里，替这医女垫了底：她是有用的人，别轻动。
慕容婉听完，微微颔首，眼底的警惕，松了几分。
看来，确实只是个本分的医女。
她淡淡道
既然如此，就多劳月杉姑娘，好好给瑾儿调理，瑾儿那身子，拖了太多年了。
民女遵命。 卫辞鸢微微躬身。
行了，刘嬷嬷，带姑娘去吧。
慕容婉摆摆手
别让瑾儿等急了。
刘嬷嬷躬身。
姑娘，请。
卫辞鸢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跟着嬷嬷往殿外走，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半点慌乱都没有。
慕容婉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没说话。
慕容清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抿着。
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景阳宫的院子里，栽着两株老银杏。
深秋时节，叶子黄得像铺了满树的金箔，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踩上去沙沙作响，石桌就摆在银杏树下，汉白玉的桌面，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点缀着反倒好看。
桌上摆着张黄花梨木的棋盘，纵横十九道线，刻得笔直，黑白棋子分盛在两个紫檀木罐里，打磨得光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北辰瑾就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暗纹，腰间束着羊脂玉的带钩，看着清隽又温润，脸色依旧偏白，带着点病弱的苍白。
可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湖，温温柔柔的。
他手里捏着颗黑子，指尖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思索棋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刘嬷嬷领着卫辞鸢过来，弯了弯眼睛。
来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温温和和的。
殿下。
卫辞鸢上前，微微福身行礼。
免礼。
北辰瑾摆摆手，示意刘嬷嬷先下去。
刘嬷嬷躬身行礼，带着宫人们退下去，远远站在廊下伺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宫铃声，丁零丁零的，远远的，像飘在云里。
卫辞鸢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心里微微动了动。
不是说诊脉么？怎么摆上棋盘了。
坐吧。
北辰瑾像是没看见她的疑惑似的，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不着急，经过这几日调理，吃了姑娘配的药，感觉已经好多了，整日闷在殿中，也闷得慌，好不容易天气好，晒晒太阳，下盘棋。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探究的笑意。
姑娘会下棋吗？
她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
回殿下，民女粗人，哪里懂这些雅事，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家里老人，随便学过两招，登不得大雅之堂。
委婉地表示不会 —— 或者说，不精。
北辰瑾闻言，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拿起一颗黑子，指尖捏着，在棋盘上方轻轻晃了晃。
没事。
他慢悠悠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
就陪本王下一局，随便下，解解闷。
话说得温和。
可态度却很明确 —— 就是要她陪。
卫辞鸢心里微微无语，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坐下了，将药箱放在脚边，坐姿端正。
那民女，就献丑了。
她伸出手，拿起白子，指尖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蔻丹，素净得很，捏着温润的白子，落下的时候，很轻。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开局很稳，星小目，中规中矩，看着像是新手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