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瑾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又带着点了然的无奈，像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他拍了拍手，旁边候着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捧着个螺钿嵌百宝的方盒，盒面上缠枝莲花纹嵌着珍珠、珊瑚，看着精巧贵重，一打开便是珠光宝气。
赤金头面、羊脂玉步摇、东珠耳坠，样样都是上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点心意。”
他指尖轻轻推了推漆盒，往卫辞鸢那边送了送。
“多谢月杉姑娘这些日子费心调理。”
卫辞鸢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殿下言重了，医治殿下本就是民女分内之事，这些东西民女用不上，也没什么兴趣，殿下收回去吧。”
拒绝得干脆，半点犹豫都没有。
北辰瑾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见了赏赐眼睛发亮的人，这般干脆拒绝的，倒是头一个。
他看着对面蒙着白纱的女子，明明看着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像浸在寒潭里，半点俗世的贪念都瞧不见。
随即他低笑出声，也没勉强。
思索片刻，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令牌，牌面刻着蟠龙祥云纹，边缘磨得温润发亮，是内廷通行的腰牌，凭着这个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各门，寻常官员都求不来。
“那这个姑娘拿着。”
他递过去，语气温和却郑重。
“拿着这个，出入宫门方便些，日后若是在宫里遇上什么事，或是有人刁难你，便拿这个找我。”
卫辞鸢看着那枚令牌，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有权有势的人都爱送这玩意儿？
算上南楚的玉符、大晟的虎符、慕容府的对牌，还有北辰野的，这都数不清第几块了。
转念又想，有了这个倒好。
以后进宫办事，不用每次都等皇后派人接，也不用绕路躲躲藏藏，省不少功夫。
她也没再推辞，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青铜牌面，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温度。
“多谢殿下。”
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诊完脉，时辰也不早了。
北辰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斜到了银杏树的梢头，金红的光穿过枝叶，在汉白玉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影随着风，一格一格地晃。
卫辞鸢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微微躬身。
“殿下若无他事，民女便先回皇后娘娘那边复命了。”
正好。
北辰瑾也跟着起身。
他起得很慢，一手撑在石桌沿上，指节在凉石上抵了一下，像是借着那一点力，才把那具病弱的身子从石凳上扶起来。
一手按在腰侧，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很快舒开，月白色的袍摆扫过石桌，带下两片金黄的银杏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鞋尖边，他也没去踩。
我也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病后的慵懒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弦。
顺路，一起走吧。
说罢便率先往外走。
步子放得很慢，不像是赶路，倒像是闲逛，秋日的宫苑，景致正好。
红墙黄瓦，都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道旁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簇簇挤在花台里，浓艳的香气混着龙涎香，飘得满宫都是。
远处的宫阁飞檐翘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地响，声音清越，飘得老远，像敲在人心上。
北辰瑾走得慢，目光扫过道旁的花木，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很享受这片刻的闲适。
跟在后面的宫人们都远远坠着，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不敢上前打扰半分。
偌大的宫道上，就只有两人并肩走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株靠得很近的树。
走到堆秀山附近的时候。
那是一处用嶙峋太湖石堆出来的小景，石头奇形怪状，有瘦的，有透的，有皱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苔藓，被秋阳晒得发脆。
石后有一道窄窄的月亮门，通向后宫偏殿，门上那把新铜锁，在夕阳下反了一点冷光。
山石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宫道上，像一头伏着的、蓄势待发的兽。
风卷着石缝里的枯草，沙沙地响。
卫辞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山石后面。
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很快，快得像错觉。
—— 玄色的衣摆扫过嶙峋的石尖，像夜枭的翅膀带起的一阵风，可那不是衣摆的问题。
是那露出石后的半张侧脸，鸦青色的面具，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阴冷的光，面具上那古老的南疆图腾，是一只盘起来的蛇。
面具没遮到的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似的，带着点极淡的、属于南疆人的高鼻深目。
卫辞鸢瞳孔微微一缩。
她依旧跟着北辰瑾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还落在廊外的菊花上，连那眼神都没晃一下。
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风吹石动，花影迷了眼。
可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乌梦。
原来是在宫里啊。
皇后倒是好胆子，敢把这么个烫手山芋藏在深宫大内。
面纱下的嘴角，极慢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啊。
她依旧目不斜视，跟着北辰瑾慢慢往前走，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半点异样都没有。
北辰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浅，却像能透过面纱，一直落到她眼睛底下去。
她立刻回神，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恰到好处的平静 —— 一个本分医女该有的平静，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只跟着殿下走路。
连那垂在身侧的手，都是松的，没有半分绷紧。
北辰瑾看了她两秒。
他没问。
只是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像是他也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刚才更慢了一点，像是故意给她一点时间，把刚才那一眼里的东西，悄悄收好。
风卷着菊香，又飘了过来。
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