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手指微微一用力。
纸条在她掌心，被揉成了一团，她抬手，将那纸团精准地投进角落里的铜火盆里。
火苗
地窜起来，舔舐着桑皮纸，转眼便卷成了一团黑灰。
卫辞鸢站在火盆边，垂着眼，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她抬手，慢慢摘下脸上的白纱。 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 眉眼清冷，唇线微抿，眼神已经冷得像结了冰。
…… 来了么。
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了。
出了上京城南门，沿护城河走二里地，有一片开阔的河湾。
这几日是北辰的祈愿节，城里百姓陆续放河灯，白日里河湾边还有人卖花灯，到了深夜，游人散尽，只剩下黑沉沉的河水，和河面上零零散散飘着的、星星点点的烛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
凤宁渊和阿禾蹲在河边的一块大青石后面，俩人头上都戴着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面前摆着三盏河灯，一盏是兔子形状的，一盏是莲花形状的，还有一盏歪歪扭扭，是凤宁渊自己糊的，四不像。
你这个……
阿禾忍着笑，戳了戳那盏歪歪扭扭的灯。
这是啥？乌龟？
什么乌龟！
凤宁渊压低声音，不服气。
这是龙！你看这角！
这角怎么一长一短？
…… 风吹歪的。
阿禾
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怕被人听见。
两人叽叽咕咕笑了一阵，才把那三盏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烛火在纸罩里晃啊晃，被水流推着，慢慢往河心漂去。
凤宁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那几点光，眼睛亮晶晶的。
小脸被烛火映得红红的，满是少年人的认真，河风一吹，烛火晃了晃。
就在这时候。
凤宁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他是跟着凌策在边境摸爬滚打过的人，对周围的气息，敏觉得很。
河面上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阿禾拉到自己身后，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匕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
四周的树影里，唰唰唰 闪出十几道黑影，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手里握着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呈半圆形，把两人团团围在了河湾的空地上，动作整齐，气息收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阿禾吓得小脸一白，紧紧抓住凤宁渊的衣袖。
凤宁渊却没慌。
他把阿禾护得更紧了些，抬起下巴，冲着领头那人冷声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黑衣人是个高个子，声音沙哑。
南楚的皇子殿下，随我们走一趟吧。
凤宁渊眯起眼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动我？你们可知后果？
还请殿下不要垂死反抗。
领头人语气平平。
免得伤了殿下的金贵之躯。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手，手下的人立刻握紧刀柄，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下 ——！
凤宁渊忽然喊了一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
凤宁渊往前迈了一步，叉着腰，把胸口挺得高高的，微微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力，冲着黑漆漆的树林方向，扯着嗓子大喊 ——
姐夫 ——！！
有人欺负我们 ——！！！
声音在空旷的河湾上空，传出老远，连河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领头的黑衣人：
十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什么姐夫？
这小子被吓傻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下一秒。
一道声音，缓缓从他们身后那片最深的黑暗里，飘了出来，那声音极低，极冷，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人心的磁性，像淬了冰的酒，一滴一滴落在人心尖上。
你们说。
要带走谁？
轻飘飘四个字，黑衣人瞬间全身汗毛倒竖，齐刷刷转身，钢刀横在胸前，警惕地望向那片黑暗。
只见黑暗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黑紫色的常服，衣料上绣着暗金的缠枝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一双眼睛从面具上方露出来，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非人的光。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月光一点点从树梢间漏下来，照亮他的肩，他的腰，他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像从地狱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修罗。
河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那股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威压，随着他的靠近，铺天盖地地漫了过来。
领头的黑衣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人是谁？！
他们潜伏了许久，方圆百丈连只兔子都没漏过去，怎么就从来没发现，这树林里还藏着这么一尊煞神？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凤宁渊和阿禾。
在看清那道紫影的瞬间，俩人脸瞬间垮了下来，随即又齐齐露出 靠山来了 的、极其傲娇的表情。
凤宁渊叉着腰，得意地瞥了那群黑衣人一眼。
阿禾更是从凤宁渊身后探出头来，小手指着那群黑衣人，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她清脆地冷哼一声。
你们完了！
我们的靠山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在身后
地击了个掌。
击完掌，又一起仰着下巴，看向那群黑衣人，那副 你们死定了 的小表情，跟两只炸了毛的小孔雀似的。
萧烬严从面具后面，瞥了这俩活宝一眼。
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无奈。
却还是稳稳地往前又走了一步，挡在两人身前，月光下，那副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河湾的夜，静得只剩水流声。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河面照得一片银白，那十几个黑衣人呈半圆围拢过来，钢刀在月色下泛着青冷的光，刀身映着河灯的残烛，晃得人眼晕。
领头的高个子盯着萧烬严看了半晌。
眼前这人虽然一身黑紫常服，戴着银色面具，气势压人，可毕竟只有一个人。
他们这边十几个，都是从死营里爬出来的好手，刀刀见血，没道理怕一个单枪匹马的。